第二天夜里,苏然没有再单独出去。她把沈澜、顾晓和赵叔叫到门房,把昨夜发现的几处痕迹一一标在方教官画的城南简图上。灯下,几个人的脸都绷得紧。顾晓把一根从西墙外捡来的深灰色线头放在图边,说:“这线头是旧棉绳上磨下来的。他们不抽烟,也不生火,只嚼草根。和北岭那边的人一个路数。”赵叔说:“钱松的人再横,也总得找地方蹲。我不信他们能一直贴着墙根不动。”苏然看着图,手指从南墙移到西墙,又移到取水坡道。她说:“他们在等。我们就让他们等不到。”
她定了个主意。明晚,把楼里和巷口的灯按老规矩灭一半,只留几盏极暗的小灯。让钱松的人以为老楼松了。然后她带顾晓和沈澜从地下室侧门出去,分两路。一路去取水坡道,把两根从北岭带回的旧麻绳横在草里,做成暗绊。一路绕到南墙外,把几片从纺织厂找来的碎布条挂到半人高的位置。风一吹,布条会像人影一样动,夜里看不清,最磨人心。赵叔听罢,说:“这是把人往外引。”苏然说:“不是引。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了。”沈澜没说话,只把那几片碎布条拿在手里,慢慢绕成团。顾晓眼睛发亮,像已经等不及了。苏然看他们一眼,说:“都去睡。明晚再动。”几人散了。
小满在五楼半的楼梯上等苏然。她没问,只把苏雨白天摘的一小把野花递过来。苏然接过去,花已经蔫了,但还带着一丝很淡的甜。小满说:“他等你一天,刚才睡着,手里还攥着一朵。”苏然笑了笑,没说话。小满又说:“你又要出去了?”苏然说:“明晚。今晚不出去。”小满“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苏然上楼,把花放在苏雨枕边。苏雨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往花边靠了靠。苏然替他把被子掖好。小满站在门口,没进来。苏然回头,说:“睡不着?”小满点点头。苏然说:“那去天台坐坐。”两个人上了天台。没有点灯,只有西边天脚还浮着一线极淡的红,像白昼最后一点余温。风从城南吹来,把锁心菇吹得一闪一闪。苏然和小满并肩坐在花坛边。小满问:“陆铮什么时候回来?”苏然说:“不知道。等北线稳一点。”小满说:“他回来了,你就不夜里出去了吧。”苏然看她一眼,说:“也许。”小满低下头,拨了拨脚边的土。苏然说:“你想他了?”小满摇头,又点头:“我不像你那样想。我就是觉得,有他在,你回来得会早一点。”苏然没说话。她望着南边,雾已经起来了,薄薄的,罩在城南旧楼上,像有人把一匹旧灰布慢慢盖下来。她忽然想,陆铮此刻是不是也站在北坡村后头,望着同一条雾。她没问过。可她知道,只要北线还亮着,他们就不会真正走丢。夜一点点深了。苏然送小满回房。小满临进门时说:“你明晚出去,我也去。”苏然说:“不行。”小满说:“我不跟你走远,就在地下室门口等。”苏然看她一眼。小满回看,眼睛很静,像一盏不晃的灯。苏然说:“等天亮了再说。”小满没再坚持,关了门。苏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下楼。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极小的灯在转角处浮着。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怕踩醒整栋楼。
第二天苏然哪儿都没去。她陪苏雨在花坛边玩了一上午。苏雨最近迷上了挖土,拿一把赵叔给他削的小木铲,在花坛边凿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再往里放一粒小石子。他说是在种石头。小满蹲在旁边,很认真地告诉他石头不会发芽。苏雨偏着脑袋说:“会。它慢。”苏然听得笑起来,把那两个小坑里最大的石子拿起来,放在手心,说:“那这颗它一定会长。”苏雨高兴得直拍手。小满也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花坛里的土豆叶照得半透明,像一片片薄玉。
午后,苏然去了趟信息墙。墙上的纸条比前几天少了些,但还贴着几张。其中一张字迹极秀气,写的是:“城西来的人越来越多,夜里不要走旧渠。”没有署名。苏然把那张纸揭下来,折好。她不知道是谁贴的,但信。这城里,肯在夜里给人留一句话的人,不多了。
傍晚,方教官从总控中心上来,说南边风里有湿度异常,夜里可能起雾。苏然点头。她让周婶把楼里的灯都换成小焰,又让赵叔把门房和铁门后的防风灯重新添了油。沈澜把碎布条染成灰黑色,顾晓把旧麻绳用湿土抹了一遍,去了新麻绳上的反光。苏然坐在天台上,看天一点点暗下去。风从南边来,又闷又潮,像要落雨,又像要把整座城泡进雾里。小满端来一碗热糊糊。苏然接过,几口喝完。她说:“今晚你别在门口等。就在自己房里,和苏雨睡。”小满没应声,只看着她。苏然又补一句:“我很快回来。”小满这才点头。天黑得很快。老楼的灯一盏盏被拧小。到最后,巷口只剩一盏豆大的黄火,在风里一明一暗。苏然最后看了一眼天台。锁心菇的蓝光极弱,像夜里的最后一小把星子。她推开门,走进雾里。身后,小满的窗开着一条缝。苏雨在梦里叫了声姐姐。小满轻轻合上窗,没有点灯。可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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