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入夜之后才真正起来的。
最初还只是一层薄薄的白,贴着地面游。到后半夜,那雾便厚了,从南边一路堆过来,像谁把整条旧渠都翻了个身,让底下的潮气全漫上了岸。老楼熄了大半的灯,巷口只余一盏极小的黄火,在雾里像一颗快要被水汽捂灭的豆子。苏然蹲在取水坡道西侧的草坑里,半个身子被雾浸着。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把北仓灯用油布紧紧裹住,搁在怀里。
顾晓在坡道那头,离她约莫四十步。沈澜在南墙外。三个人事先对过位置,没有通讯,只靠罗旭给的两只旧对讲机,频道放在极低。苏然听得很清楚,顾晓那边有风,沈澜那边极静。她自己这边只有雾,和自己的呼吸。
等了近两个钟头,雾里忽然有了声音。
不是脚步。是一下一下极轻的“扑”,像有人赤着脚从湿草里踩过。苏然没动。那声音从南边来,走走停停。她听见第三下时,顾晓在对讲机里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暗号:有人来了。苏然把身体往草里又沉了半寸。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暗绊附近。接着是“啪”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被麻绳挡了一下,又重重趴在地上。苏然心口一紧。那人摔了,却没出声。过了几秒,草里传来极慢的爬动声。苏然睁大眼,想从雾里看清。雾突然从南边被风撕开一道口子,她看见一个灰衣人正半跪在坡道上,一只脚被暗绊缠着,另一只手撑着地。他没有呼叫,也没有挣扎,只抬起头,朝苏然这边看过来。那双眼极黑,像两粒从雾里浸透的石头。苏然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条坡道对望,谁也没动。雾又合上了。顾晓的对讲机又敲了三下。苏然知道,那是“不止一个”的意思。她慢慢摸到腰间那根细铁丝,在手指间绕了一圈。风再次撕开雾时,那灰衣人已经不见了。坡道上只剩被绷断的旧麻绳,和一小片被踩进泥里的黑布。苏然盯着那布,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她没追。钱松的人比她想的还沉。摔了不叫,被看了不退。他们像雾里的水,一退就散,一散又聚。
对讲机里传出沈澜的呼吸,很浅,像怕被雾听见。苏然按下键,极轻地敲了一下:撤。三个人从各自位置慢慢往回退。苏然最后一个进地下室侧门。门合上时,外头的雾已经封得密不透风,像整条南线都被吞了。赵叔在门内等着,手里提着那盏挑好的小灯。苏然对他摇头。赵叔没问,只把一件干衣递过来。苏然接过去,没急着换。她先上了楼。经过五楼时,她看见小满的房门开着一条缝。她走过去,轻轻推开。苏雨睡着了,小满坐在窗边,两只手抱膝,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她看见苏然,没说话,只从窗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地衣螺,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到窗台上的。苏然接过去,放在掌心。那螺壳极薄,里面早空了,可潮气一浸,竟泛出一点很淡很淡的蓝。苏然握住它,像握住了今晚唯一的星光。小满说:“它们要来了。”苏然问:“谁?”小满说:“听灯的人。”苏然没说话。窗外,雾像一面缓慢涨高的水,正一寸一寸漫过老楼南墙。苏然把小满往身边拢了拢。两个人没再说话。楼下,赵叔在给每盏灯补油。火苗极小,却一盏都没灭。夜还很长。雾还在漫。可灯还在。苏然想,只要灯还在,那些人就过不了墙。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地衣螺。蓝光已经淡下去了。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用亮,也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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