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没等到天亮。夜里十一点刚过,她就把赵叔叫醒,说要去南墙外走一圈。赵叔想跟,苏然没让。她只从门房取了一小段细铁丝,把北仓灯从沈澜那儿取回来。灯壶还是温的,蓝火没有灭。苏然把灯用油布半掩着,只露一线光。她没走正门,从地下室侧门出去,绕到楼后,沿着墙根慢慢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风里带着南边河滩上特有的湿气。苏然贴着老楼南墙走得很慢,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干草上。她走到沈澜说的那几处位置,蹲下来看。墙根下果然有痕迹。几块碎砖被动过,地面有被膝盖压出的浅窝,旁边还落着半截深灰色的线头。苏然把线头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是旧棉线的质感,已经受潮。她继续往前走,到了南墙拐角,看见墙上有一块极淡的炭痕,像有人曾靠在那儿,后脑勺蹭上去的。苏然把灯凑近,那一小片蓝光映着炭痕,像一张没画完的嘴。她没声张,只把位置记在心里。
绕到西墙时,风大起来。苏然把灯护在怀里,低头看地。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三四双不同的鞋,鞋尖都朝北,像是从城南方向走过来的。他们没到老楼,只在西墙外停了一阵,又折回去了。苏然跟着脚印走了一小段,脚印在离西墙三十几步远的地方消失了,地上只剩一片被踩倒的草,和几粒冻得发硬的泥疙瘩。她没有再追。追出去,灯就会暴露。她转身回楼,把门从里面轻轻带上。
小满还没睡,坐在五楼半的楼梯上,怀里抱着苏雨的旧毯子。苏然一进来,就看见了那双在黑里发亮的眼睛。小满说:“你在外面走了很久。”苏然说:“你听见了。”小满点点头:“我听见你踩草的声音。”苏然走上楼梯,在她旁边坐下。小满把毯子往她肩上一搭。苏然没躲,只把灯放在脚边。蓝火在楼道里投下一小片清光。苏然说:“他们没进来。他们还在看。”小满说:“他们想等。”苏然问:“等什么?”小满说:“等雨。等雾。等我们松手。”苏然偏头看她。小满没有看她,只盯着那盏灯。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怕。我知道姐姐不会松。”苏然没说话,只把灯提起来,照了照小满的脸。那张脸很静,像已经学会在黑里自己发光。苏然忽然想,小满早就不是那个从井边回来的小妹妹了。她变成了这栋楼里最安静的那盏灯。苏然站起来,拉小满也站起来,说:“去睡。我来巡。”小满摇头。苏然说:“那就先回房间陪苏雨。明早太阳出来前,我去找你。”小满这才点头,转身上了楼。苏然站在原地,听她的脚步声慢慢变轻,像被黑暗一点点收走。
后半夜,苏然又出去了一回。这次她走得更远,绕到取水坡道下面。坡道两边的草已经半干,风一吹,沙沙响得厉害。苏然把灯全掩了,只凭记忆走。她走到坡道中段,忽然听见有很轻的声音,像有什么在泥土里拖。苏然蹲下,屏住呼吸。那声音从坡上传来,越来越近。她没有动,只把手指按在腰间那根细铁丝上。声音到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苏然听见一声极低的喘,像人,又像兽。过了几秒,那声音往西去了,像被风卷着,慢慢散进黑里。苏然蹲到脚麻了才起来。她没有开灯,只沿着坡底原路返回。夜风从河滩吹来,冷得发苦。她知道刚才那东西不一定是人。但也不一定不是。钱松的人在等一个时机。她不能先乱。她只能在黑里多走一遍,再多守一遍。天还黑着。苏然回到老楼时,东方刚刚有了一丝极淡的灰。像夜已经开始松动。她站在铁门外,没有立即进去。她把北仓灯从油布里拿出来,蓝火依旧安安静静地燃着。像这一夜走来,它都醒着。苏然推门进去。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她没觉得困。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夜磨尖的钉子,正一点点往这片黑里扎。再扎深一些,就能探到那些躲在深处的东西。她不会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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