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比苏然想的更难走。
出城之后,沥青路断成一段一段的,像被什么巨人踩得四分五裂。陆修远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像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些藏在荒草和碎砖下的旧路标。所谓路标,其实是一块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头,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六边形,背面涂着已经褪成浅灰的反光粉。它们每隔一里左右出现一次,有的埋在土里只露一个角,有的被树根拱翻,斜在路边,像一些半睡半醒的眼睛。
陆修远每隔几块就蹲下去,用手指把石头表面擦一擦,再往下按一按。韩逸用结构扫描仪辅助扫描,罗旭则一路测着周边的频段信号。苏然跟在陆修远身后,不催不赶。陆铮走在最后,背挺得很直。他偶尔会停下,回头看一眼已经远得只剩轮廓的城市。苏然发现他在数步子。不是紧张,是习惯。
走到第十几里的时候,陆修远突然停下了。他蹲在一块被野草盖住大半的路标前,把草拨开,脸色变了。苏然走过去,看见那块石头表面的六边形被利器刮花了,三道深深的刻痕交叉着划在图案上,像有人故意要毁掉这个标志。陆修远用手摸了摸那几道刻痕,沉声道:“新痕。不到两天。”
陆铮已经绕到前面去查看了。他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说:“是有人用刀背砸的。砸了不止一下。”苏然看陆修远:“旧编制里有人不希望你补路。”陆修远没否认。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不止是旧编制。能认出这个路标的人,本来就不少。”苏然说:“那这条路还修不修?”陆修远说:“修。但得先看看他们毁了多少。”他让罗旭把附近三里的路标都探一遍。罗旭和韩逸分头跑了一趟,回来后说,北面至少七块路标被毁,东面和西面也有,有的被砸,有的被连根挖走,坑还是新的。陆修远听完,面色如常,只说了一句:“这是要断我们的来路。”苏然问:“断来路,是不想让人回来,还是不想让人出去?”陆修远看着她,说:“都有。”
他们继续往北,走到一处旧水利站附近时,天已经阴了。陆修远说今晚就在这儿过夜。那旧水利站只剩半边屋顶,墙上的红砖大多酥了,但里间还算干爽。罗旭和韩逸生了堆小火,把带着的土豆用湿草裹了埋进灰里。陆铮去溪边打水,回来时顺手摘了几把野葱。苏然把土豆掰开,撒了一撮赵叔给磨的岩盐。几个人围着火吃。陆修远吃得很慢,像在吃一件很旧的东西。他说:“苏先生以前带我们走这条线,也是这么走。他说路不能断。人散了好聚,路断了就回不来。”苏然没说话。她望着火,看见火苗映着陆修远的圆框眼镜。那两片玻璃在火里跳,像两口极小的井。
夜里,苏然睡得不沉。她听见陆铮起来过两次,一次绕到旧水利站后面,一次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很淡的灰土味,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天快亮时,有脚步声从北面过来。陆修远也醒了。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手里多了一把苏然从没见他带过的短刀。陆铮已经站在门边了。苏然坐起身,借着微光往外看。荒草里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衣服破得厉害,身上背着一卷发黑的旧布。陆铮低声道:“不是旧编制的人。”陆修远却说:“是。他们背的是旧工装。”那两人也看见他们了,站住了。女人先开口,声音发颤:“你们……是不是来修路的?”陆修远应了一声。女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说:“路没了。西边的路全被挖了。我们走了三天,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石头。”男人说:“有人半夜在挖,专挑我们看不见的时候。我们追过去,只捡到这个。”他把一团东西递过来。苏然凑近看,是一卷被泡烂的红泥布条,上面用极细的线绣着半盏灯。陆修远接过去,只扫一眼,脸色便沉得可怕。他低声说:“是城南旧部。他们不许我们接北线。”苏然看着他:“他们为什么不愿接北线?”陆修远抬眼,说:“因为北线尽头,是当年苏先生带我们撤退前最后一批人藏身的地方。”他顿了一下,“那里有名字。叫北仓。”苏然心跳微微一紧。她从没听父亲提过北仓。陆修远把布条收好,望了望北方灰沉沉的天,说:“毁路的人要逼我们绕道。绕到最后,就是绕回那口井。”苏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要断老楼的路。他们是要把旧编制的人重新赶回井边。因为只有那条路,是他们认得的路。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起几片枯草。陆铮已经抽出了军刺,刀尖朝下,像一截笔直的铁。苏然站起身,踩熄了脚边的残火,对陆修远说:“走吧。我们往前走。”陆修远点头。那对年轻男女擦干眼泪,跟在他们身后。天还没大亮,北面荒原上,一条被挖得断断续续的旧路,正从灰蓝色的晨雾里慢慢浮出来,像一道没人知道该不该再走一遍的伤疤。苏然走在最前面。陆铮追上她,把一块烤好的土豆递过去。苏然接过来,咬了一口,说:“还行。”陆铮说:“我放多了盐。”苏然笑了一下。前面,风把旧路吹得沙沙响,像有无数只脚正在远处急急赶路。他们要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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