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那声轻响之后,老楼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地衣没再亮过。城南的水退得很慢,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一点把它们往回带。陆铮每天去河滩上转一圈,回来说井口边多了一层很薄的青灰,像人脸上新长的皮。沈先生听了,只说一句:“在收口了。”苏然没多问。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慢慢来。它们肯退,就比什么都好。
小满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稳。她不再整夜失眠,偶尔天亮前还会说几句梦话,但声音轻得连苏雨都听不清。苏雨还是那样,每天睁开眼就找姐姐,找到了就笑,像全世界的云都散在他脸上。朵朵和豆子已经把小满当成了真正的“大姐姐”,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往她屋里送,小满总是抿着嘴笑,一件一件收好,再分给她们。
这天上午,陆铮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城北旧货市场附近来了一批新面孔,不是旧编制的人,也不像城里零散的幸存者。他们背着很重的行李,衣服破旧,鞋底磨得见了线。领头的女人三十来岁,说自己是顺着“地衣的光”一路找过来的。她说那光在她们村外亮了三夜,像有人在地里埋了灯,全村人都看见了。他们走了十一天,翻过两座塌桥,才到这儿。
苏然在巷口见了那批人。一共十七个,有老有小,有的女人怀里还抱着半睡半醒的孩子。他们站在取水站前,不敢进去,只远远望着老楼。苏然走过去,让人给他们每人舀了一碗土豆汤。那领头的女人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她说:“我们那里没水了。地里的东西都烂了,雨下得勤,可都是浑水。”她叫崔萍,原本是镇上小学的老师。苏然问她:“你们是一路跟着蓝光来的?”崔萍点头:“大伙都说,有光的地方有水。”苏然没再说什么,只让马东把登记本拿来。这一回,是苏然自己给他们登记。她坐在取水桌前,一个一个地问,写得很慢。写到最小的那个孩子时,孩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汤渍。崔萍想把他叫醒,苏然摆摆手,没让。
陆铮站在苏然身后,一直没说话。等人都被周婶和孙秀兰领去水培区休息,他才说:“跟过来的人不会只他们一批。”苏然说:“我知道。地衣的光停了,但看过的人不会忘。”陆铮点头:“我让赵叔这两天多排一个哨。”苏然说:“不用。让他们来。城里的空房子还多。”
当天下午,韩逸和罗旭来找苏然。他们把最近一周的信号数据做了个统计。城外方向,尤其是北面,出现了不少长途迁移的痕迹。罗旭说,其中有些信号很怪,不像流浪者,倒像某种旧制式的短程接力。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像在给谁搭路。方教官接过话说:“这是陆修远的人。他们在为归位令做第二阶段。”苏然皱眉:“什么第二阶段?”方教官说:“城外的人不全是流浪。有些是旧编制散出去的眼线。他们跟着光回来,也顺便把外面的路重新接上了。”苏然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外,取水坡道上有两个新来的孩子正追着一只野猫跑,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忽然说:“那就把路接上。但得按我们的规矩走。”方教官说:“陆修远明天会到。他会提这件事。”苏然转头:“他到了,让他先来见我。”
第二天快中午时,陆修远到了。没带多少人,只身后跟了两个半大小子,替他背着一只旧木箱。苏然在天台上见了他。风很大,把花坛里的土豆叶吹得翻出灰绿的背面。小满抱着苏雨坐在花坛边,没过来。陆修远看了一眼小满,说:“她把井劝住了。我们的人该谢她。”苏然没接这茬,只问:“第二阶段是什么?”陆修远没绕弯子。他说:“苏先生当年最怕的不是城里乱,是外面断。他把城里几条主路都做了记号,让地衣能顺着长。这样以后有人找回来,不至于迷路。”苏然说:“可地衣已经不亮了。”陆修远说:“地衣不亮,路还在。人回来了,路就有人走了。”他顿了顿,“我明天会带人去把北边的几处旧路标补上。你要不要一起去?”苏然想了一会儿,说:“去。带上罗旭和韩逸。”陆修远点头。小满在花坛边把苏雨抱起来,朝这边看。苏然冲她点点头。陆修远也朝她微微弯了弯腰,然后带着人下去了。
夜里,苏然把要去北边补路标的事跟陆铮说了。陆铮听完,说:“我跟你去。”苏然说:“你留在这儿,守着小满和苏雨。”陆铮没说话,只看着她。苏然知道他不放心。她说:“陆修远不会动我。他要是想动手,那天在灯塔旧址就动了。”陆铮说:“那我也要去。”苏然笑了:“好。一起去。让赵叔看家。”陆铮把刀别上,说:“明天天亮,我先去巷口转一圈。”苏然点点头。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城北方向,有几盏新亮的灯,像散落在旧路上的人影,正一个一个往同一处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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