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小满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看的是自己的手。铜哨还在,被汗浸得发亮。她没说话,把铜哨翻过来,像在确认昨天夜里那点蓝光是不是真的。苏然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睡。小满看见她,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苏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已经不烧了,但还有点凉。小满自己坐起来,把铜哨挂回脖子上,说:“我梦见它了。它没上来。它在井口站着,仰着头,像在等什么。”苏然问:“等什么?”小满摇头:“不知道。它只看着我,没说话。”苏然帮她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说:“你再躺一会儿。天还没亮。”小满摇头,说:“我想去天台看日出。”苏然没拦她。
天台上只有风。锁心菇的蓝光已经淡了,黎明的灰白从东边一层层漫上来。小满裹着孙秀兰给她改的那件蓝衣服,站在天台边,看城南方向出神。苏然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出声。远处,城南还暗着,像一大块没化开的墨。小满忽然说:“它不叫了。它知道你在。”苏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问:“是因为我不封井?”小满点点头:“它很安静。它知道我们要过去。”苏然一怔:“过去?谁说我们要过去?”小满转头看她:“我。我想过去。不是下井,只是到井边,让它看看我。”苏然皱眉。小满又说:“它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我醒着的样子了。它只看过我在梦里挖泥。”苏然没接话。她看向天边,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一点极淡的橙红色,把城南那一片黑慢慢染亮。
吃过早饭,苏然把陆铮和沈先生叫到一起。她把小满想去井边的事说了。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该让她自己走一趟。那口井已经不认识现在的地面了。”陆铮擦了擦军刺,说:“我去把路清一下。昨夜的风把信号柱刮断了一根。”苏然点头,说:“我们一起去。大白天的,不躲。”小满在屋里听见,走出来,像做了个决定。她换了鞋,把铜哨仔细擦干净,又用它碰了碰花坛里的那株锁心菇。蓝光亮了一下,又熄了。
他们走到井边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河滩上的蓝雾早散干净了,地衣枯卷着,像被晒褪了颜色的旧布。井口半掩在几丛枯草里,铁盖被风吹开一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口子。小满走到井口前,站住,没有蹲下,也没有碰铁盖。她就那么站着,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视。苏然和陆铮站在她身后。沈先生坐在坡上,没过去。风从河滩吹过,带起几丝干土。小满慢慢抬起手,把铜哨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她没吹,只把铜哨靠近井口,轻轻晃了一下。铜哨没响,但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当”,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井壁。小满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是很轻很确定的那种笑。
“它知道。”她说,“它知道我们来了。”苏然走过去,想拉她退后一点。小满却先一步转过身,说:“姐姐,它说它不出来了。”苏然一愣:“什么意思?”小满说:“它说,只要我在上面,它就在下面。不用出来了。”苏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满继续说:“它让我告诉你,它不是要找你,也不是要找苏远。它就是一个人在地下太久了。它想让人知道它还醒着。”苏然看着那口井,又看看小满。小满的眼睛里没有蓝光,清亮亮的。她说:“它把名字还给我了。它说,从今以后,小满就是我的名字。”苏然喉咙一紧,像有团气堵在那儿。陆铮在后面低声道:“小心,别靠太近。”小满往后退了一步,点点头。沈先生从坡上走下来,听见小满的话,竟也怔了。他蹲在井口外,用手在泥地上按了按,半天才说:“它不出来了……它这是把路让出来了。”苏然没说话。她走过去,和小满并肩站着。井口里有一阵很轻的风往上冒,湿湿凉凉的,像地底深处吐出来的一口气。苏然握住小满的手。小满的手指暖了一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在给一口井送别,也像在等它重新睡去。太阳越升越高,河滩上的露水被晒干,地衣的枯叶在风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城南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取水坡道上有人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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