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寂了数息。
没人应声。
二皇子楚君浚站在御道右侧第二位,目视前方,脸上淡淡的。
皇帝的目光从他那处掠过时,他的视线像被风推了一把。
自然地偏开了半寸,落在殿柱的蟠龙纹上。
僵了片刻,他才缓步出列,躬身下去。
“父皇。”
他开口,声音持重,“北境初经血战,局势未定。
儿臣愚见,此时朝中宗室更应留守镇稳根本,不宜轻动。”
说完,他便退回队列,动作不拖不欠,像这件事从未落在他身上。
殿中更静。
太子楚君衡立在最前,面色沉稳无波。
等二皇子回了位,他才缓缓开口,字句端方。
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过:“北疆战事凶险,监军之职。
身负察边务、报军情之责,权责极重。
儿臣身为储嗣,需坐守东宫,协理朝政,不敢擅离京畿,恐乱朝纲。”
他声音不大,满殿却听得一清二楚。
说完,退回原位,仍是最标准不过的储君站姿。
没人能挑出半分毛病。
三皇子楚君恪跟着垂眸,面色温淡。
他躬身,语气谦和:“儿臣近日常驻太庙,研读祖典。
恭祀先祖,需日日值守,分身乏术。
北疆重任,怕难承担。”
声落,人已退后,自始至终没往御案上看。
他满心记挂的是太庙残经里那些旧尘下的字,北境太远,去了,线就断了。
四皇子楚君裕上前一步,头垂得低,声也不高:
“父皇,儿臣不善兵甲边务,不懂战地调度。
只怕识人不明,误判军情,反倒辜负圣恩。”
话里带着股怯气,像自己先怕了这差事。
五皇子楚君祺立刻接上:“北疆风沙苦寒,战事无常。
儿臣资历浅薄,无镇边威望,恐难安军心。”
他说话时带着笑,像在推一门太重的礼,脸上圆滑得看不出半分勉强。
六皇子楚君祎轻声附和:
“儿臣平日只攻文典吏治,从未涉军旅战事,实不堪监军重任。”
他声音细,说完就低下了头。
七皇子楚君非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在舌头上滚了几遍,到底又咽下去。
他躬了躬身,没吐出一个字,只把脑袋垂得更低。
想争,又不敢去。
不争,又觉着可惜。
七位皇子,推了个干干净净。
楚钧熹没发火。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
静,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铜鹤炉里沉水香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
那烟笔直地往上升,像这满殿的沉默一样,不敢歪一分。
就在这时,队末有人动了。
楚君尧抬步,踏出队列。
他走得不快,两步,站定。
然后躬身,拱手。
青灰深衣的袖口轻轻荡了一下。
“父皇。”
他开口,声线清亮,不颤不飘,
“儿臣愿往北境,代天巡狩,监军边防。”
殿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道。
几个老臣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
武将那边也有人拿眼角扫过来。
连太子都微微偏了偏头,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边地虽苦,可察军情,安将士,通朝野消息。
儿臣愿担此任,为国守疆。”
他说完,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没动。
楚钧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没移开。
殿上的细碎议论压不住,像深冬枯枝被风刮出的窸窣。
谁也想不到,素来不声不响的九皇子,竟然自己站出来了。
有人暗叹,有人暗笑,更多人只是在等。
楚钧熹沉默了很久。
珠帘轻轻晃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
“准。”
他说,“传旨,九皇子楚君尧,即日赴北境监军。
代朕巡查边务,节制边军奏报,不侵将权,不擅兵权。”
楚君尧再次躬身,领了旨。
起身时,他目光没看任何人,只退回队末,站回原来的位置。
风从殿门外透进来,把沉水香的烟吹散了一缕。
众臣朝拜,山呼声中,御案后的皇帝仍望着他最小的儿子。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井,不知里面是忧是慰。
散朝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楚君尧走在最后,身边没有侍从。
殿外天光白亮,风从丹墀下卷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站在阶上,极目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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