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
马不停蹄,人不下鞍。
过了青州,又换一马。
过了衡州,再换一马。
军报像一根带血的箭头,一路往南。
穿州过府,数日之后送进了永安城。
兵部率先接到。
尚书没敢压,直呈御前。
紧接着是六扇门。
陆沉舟正在值房看北边递来的协查文书,听见北境战报到了,把茶碗一放。
他拆开抄本,看见赵念安三个字时,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陌生。
他记得那个少年。
青溪县妖潮那一夜,城墙上下都是血。
那少年守在城头,刀都卷了刃,没退一步。
那时他就觉得这少年日后不简单。
如今人去了北境,在三千蛮骑里杀了个来回,还立了首功。
他把抄本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没说话。
只是把赵念安的名字圈了出来。
朝中这日的风有些变了。
前些日子还有言官上奏,说镇蛮军空耗粮饷,北境无大战,养那么多骑军何用。
战报送进朝会后,那几本折子全被压了下去。
谁也没再提。
北境以八百轻骑破三千蛮骑,还斩了蛮族百夫长七名,缴获旗鼓若干。
这样的战功摆在殿上,再挑剔的嘴也张不开了。
有人开始打听赵念安是谁。
一个十八九岁投军的寒门武夫,镇武门出身,拿过衡州武林大会魁首,如今在镇蛮军任骑都尉。
打听得越细,越觉得这少年日后不得了。
城东,九皇子府。
楚君尧坐在偏厅窗下,正翻一本前朝军制考。
杨简靠在廊柱旁,拿软布擦着棹刀刀柄。
院中那棵老槐被风吹得簌簌响,哮天犬趴在台阶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一动。
这时一名青衣随从快步进来,在楚君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楚君尧抬起头,目光落在杨简身上。
杨简没看他,仍在擦刀。
“北境捷报。”
楚君尧开口,声音不高,和窗外风声混在一处,“镇蛮军八百轻骑破三千蛮骑。
首功是前部骑都尉,赵念安。”
杨简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君尧,没说话。
楚君尧把手里的军报抄本往他那边递了递。
杨简放下软布,走过去接了,低头看。
赵念安的名字列在第一行。
六十骑先手破阵。
三十七骑死守左翼。
亡十三人。
他看得很慢。
看完,把抄本还回去。
哮天犬似乎觉出什么,抬头看了主人一眼。
杨简重新靠回廊柱,没再去拿软布。
他抱臂站着,眼睛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
“那是我师弟。”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楚君尧没接话。
他把军报折好,放在膝上,也朝院外看去。
风从北边来,吹得老槐树哗哗响。
两个年轻人在风里站着,一个想的是北境黄沙里的刀马。
一个想的是青溪县衙后院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摔倒了也不吭声的少年。
————
北境。
赵念安从马厩里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黑鬃马饮了水,吃了草料,精神比昨夜好了不少,见他过来,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
赵念安伸手摸了摸马颈。
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和缰绳上的旧磨痕长在一处。
他把白银枪从兵器架上取下来,枪尖迎着晨光,亮得刺眼。
马夫从旁边牵马经过,看见他都躬身行礼。
他没多话,只点了下头,牵着黑鬃马往演武场走。
风从北边来,把演武场边的沙土吹得薄薄扬起来。
他在场边站定,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黑鬃马小跑起来。
北境的天很宽。
他提枪,向前虚刺。
枪风把地上的尘土刮出一道细痕。
他知道蛮族还会再来。
而他哪儿也不去。
这北境,就是他的地方。
————
北境战报进京后的第三日,紫宸殿起了风。
殿外廊下的铜铃被吹得轻晃,铃声和殿前丹墀上群臣的衣袍翻动声混在一处。
天还没全亮,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空出一条三丈宽的御道,铺着暗红织金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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