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天黄蒙蒙的,像北境的风沙已经隔着千里吹了过来。
散朝后,白玉阶上只剩八个人。
没有官员,没有内侍,连廊角的金吾卫都退得远远的。
风从丹墀上卷过来,带着殿外石栏被日头晒出的温气。
吹得八个年轻人的袍角一齐往北偏。
楚君尧站在最末。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站这个位置。
离御道最远,离殿门最近。
二皇子楚君浚先开了口。
他摇头,动作很轻,像把什么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慢慢咽回去。
只剩一声叹息:“老九,太急了。
北境那地方,有功难承,有过必罚。
何苦拿自己前程赌风沙。”
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点做哥哥的无奈。
可楚君尧听得出来,这话里没有多少真意。
就像殿上推脱时一样,楚君浚这个人,永远把风险算得比谁都清。
三皇子楚君恪没看楚君尧。
他目光落在远处太庙方向的琉璃瓦上,声调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路是你自己选的,步步需谨慎。”
四皇子楚君裕往前挪了半寸,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
像在斟酌怎么说才最像个体贴的兄长:
“九弟年纪最小,从未离京,此番远赴北疆,路途艰险,千万保重自身。”
他声音温温软软,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瞟太子。
楚君尧看见了,没说什么。
五皇子楚君祺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浅,像水面被风划了一下,转瞬又平了:“九弟果然魄力过人。
我等守着京城安稳,倒显得怯懦了。
只盼九弟此去,能平安归来,建功还朝。”
他说“建功”两个字时,尾音微微往上挑,谁都听得出这不是好话。
六皇子楚君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向来如此,像一本合得太紧的书,轻易不往外漏字。
七皇子楚君非盯着楚君尧,喉头动了动,最后低低吐出一句:
“胆子真大……换我可不敢。”
他说完又像后悔了,把脸别向一边。
楚君尧没有应声。
他不去看他们。
风把他青灰深衣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从散朝到现在,没变过。
太子楚君衡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一直站在最前,像在听风,也像在等。
等到几位皇子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步。
步子很稳,不急不缓,衣袍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仪轨托着。
他经过楚君尧身侧时,停了一下。
只一下。
楚君尧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混着殿内沉水香的气味,清淡冷厉。
“北境乱世,刀剑无眼。”
太子的声音不高,像从喉咙里压出来,却字字分明,
“你既主动请缨,便是自择前路。
好好历练,好自为之。”
他没有看楚君尧。
目光仍朝着阶下。
说完,不等回应,便再抬步,一步一步走下白玉阶。
背影笔挺,不回头,不留半分余地。
其他几人又站了片刻,也各自散了。
有人拍拍楚君尧的肩,有人只是擦身而过。
石阶上很快只剩他一个。
殿前重新空下来,连风声都大了起来。
楚君尧立在原地,风吹乱了他鬓边几缕头发。
他慢慢偏过头,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又望了一眼正北的天际。
北边有云,黄蒙蒙的,像有风沙隔着千里隐隐压来。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转身朝阶下走去。
脚步不重,也不轻。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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