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桥站在曹豹身侧,听他们吵。
他没急着说话。
等声音慢慢落下去,他才站出来,把从黑水集到苍岩渡这一路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平,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老龟被逼退,流民逃难,河水有毒,玄鱣夜探营地,书院围剿中计。
说完之后,院子里彻底静了。
那些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一个个都蔫了。
他们不是不想守,是怕。
怕的不是死,是白死。
“所以书院那个阵。”
江桥开口,声音很稳,“让武夫沿岸列阵,拿气血去引那东西进来。
它不来,你们白白放血;
它来了,你们站在水边,一尾下去全完。
根本拖不住两个时辰,半炷香都难。”
曹豹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江桥的意思,是书院这法子不实。
咱们不能白送性命。”没人接话。
铁匠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起了脚步声。
江桥抬眼看去,青衫灰带。
那中年文修又来了。
这回只带了一个人。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满院武夫,嘴角绷成一条线。
径直走到曹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往磨盘上一放。
“曹镖头,书院待人以礼。
若白河镇不愿配合,那也由你们。
只是今日之后,黑河水妖南侵,镇上若再遭不测。
书院人手全在黑河沿线,分不出半个人来。
诸位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很轻,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铁匠脸色涨红,攥着锤柄要往前,被旁边一个老镖师按住了。
曹豹把烟杆从嘴里拔下来,盯着那铜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江桥没动。
他看着那文修,问:“玄鱣,什么修为。”
文修一怔,没料到这个黑瘦后生敢直接问。
他眯起眼:“你问这个作甚。”
“想知道我们这些人,对上的到底是什么。”
文修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覆灵境水妖。
精怪五境,相当于武夫涤心到撼灵之间。
水中战力更甚,翻江覆舟,生撕撼灵以下。”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桥心里也沉了沉。
他在镇武门学过。
精怪覆灵境,对应武夫中三境第五境。
石柱他们最高的也不过血河。
他自己是涤心境。
对上覆灵境的水妖,九死一生都不够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耳边是灰雾里传来的流水声。
他想起那些流民,想起河滩上那排巨大的爪印,想起老龟拼了命守渡口时整片河水被血染红的样子。
下游几十万百姓,白河镇、黑水集,还有沿途那些小村。
如果书院镇妖阵撑不起来,这雾、这水、这妖,会一路南下。
江桥抬起头。
“我去。”
曹豹猛然转头:“江桥!”
江桥看他一眼,声音不高:“我带自己的人去。
石柱他们跟我从武台山出来,命硬。
我们不拉白河镇的弟兄垫背。
镇子上,得有人守后路。
你留下。”
他顿了顿,“我从镇武门带出来几个人,就得带几个回去。
可要是这河妖下来了,白河镇没了,我们回去也没脸见人。”
他转向那文修:“我领我的兄弟去。
不用你担保我们活。
只一样——白河镇,你书院事后必须护。”
文修看着他,第一次没再摆脸色。
过了几息,他缓缓点头:
“只要你们撑到沧浪先生阵成,白河镇全境,书院保。”
江桥不再看他。
他侧头对石柱道:“把人点齐。
半个时辰后出发。”
石柱嘴唇动了动,终是用力一点头,转身去喊人。
曹豹伸手想拽江桥,手停在半空,又落下去。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然后说:“老子守镇子。
你要回不来,我给你立牌位。”
江桥笑了一下。
很浅,像灰雾里透出的那点天光。
他弯下腰,把腰间的短棍解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系紧,转身朝门口走。
院里很静。
只有风从河上吹来,把镖局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半个时辰。
石柱把人都喊齐了。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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