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在主桌边上坐下,凌瀚给他倒了碗酒。
翠娘做的那件新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头,他还没来得及换上。
凌瀚挨着苏长庚坐下,提起酒壶又满上一碗,又往他膝头那件新道袍上瞅了一眼:
“翠娘轻易不动针线,这衣裳一做,就是把你当自家人了。”
苏长庚没吭声,只把道袍又细细叠了一道。
另一边,一玄捧着饺子坐在石墩上。
他瞧着武夫们划拳,瞧着多来米啃花生,又瞧着袁焱蹲在松枝上,尾巴尖把灯笼晃得忽明忽暗。
禅院的年,只有木鱼和铜铃。
这儿满是人,满是笑,满耳都是酒碗叮当响。
他指尖动了动,轻轻按了一下腰间的渡魂铃
——极轻的一声响,瞬间淹没了。
山道上,脚步声极稳。
苏三通从山顶下来,赤金法相已收,拳意却在周身隐隐流转。
他提着一坛酒,走到主桌前,“咚”一声把酒坛搁在了桌上。
苏三通在对面坐下,给自己满上一碗酒:
“四师哥,六师弟。
山顶云海被灯笼映红了,我坐不住,还是下来喝这口实在。”
凌瀚把斧子往桌腿一靠:
“来得正好,周铁喝趴了,缺个对手。”
苏三通瞥他一眼:“你拳法不如他,划拳更不成。”
“放屁!划拳和拳法两码事!”
凌瀚把碗一墩,“来!”
两轮下来,凌瀚输得彻底。
多来米在房梁上蹬腿笑:
“瀚爷,你划拳水平和酒量成反比!”
周铁从桌底爬出来,端着碗凑到苏三通面前,碗沿一碰:
“三通先生,敬您!
那年荒石滩上接我一锤,只留道白印,我记一辈子。”
苏三通起身碰碗:
“你这锤子,比当年沉了。
试力石上新裂的口子,是你砸的吧?”
周铁嘿嘿一笑,仰头灌完。
覃松挤过来,冲苏长庚举碗:
“林道长,这趟跑遍青州五行宝地,巡逻队弟兄们都记着情!”
“勘测数据帮了大忙。”
苏长庚颔首,“回头把暗河溶洞的情报再整理一份给我。”
苏三通靠回椅背,扫了眼满场喧闹:
“当年青崖坪过年,几十号人,三桌就摆不下。
如今这十几张长桌,还得往灶房那边加。”
凌瀚搁下碗:“再过几年,怕是演武场都塞不满。”
苏长庚没接话,只端着碗,静静望着这一院子灯火。
一玄从石墩起身,走到苏三通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三通师叔。
师父在大沧,常提起您。”
苏三通上下一打量:
“凝炉境中期,根基扎实,肝木天雷起手式也入了门。
不错。”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枚雷纹玉佩递过去:
“我用拳意淬过,戴着温养雷种,当个见面礼。”
一玄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将玉佩系在渡魂铃旁。
腰间顿时漾开一抹极淡的雷光。
夜深之后,演武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周铁趴在桌腿上打呼噜,手里还攥着半个酒碗。
覃松靠在兵器架边上翻巡逻记录,翻了两页头一歪也睡着了。
杨罡风靠在刑律堂门框上闭着眼,那本翻烂了的令契共罡经摊在膝头。
翠娘带着几个武夫的媳妇收拾桌上的空碗空碟。
多来米恢复了半人高的本相趴在灶房门口,袁焱蹲在老松枝上,尾尖火焰在夜色里微微发着暗红的光。
苏长庚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翠娘做的那件新道袍,借着灯笼光翻了翻
——袖口那层细棉衬里缝得极平整,领口的暗青云纹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把道袍叠好放回膝上,端着酒碗慢慢抿了一口。
山下传来几声极远处的爆竹声。
他把酒碗搁下,借着命契给几道分灵传了一道极短的念头
——新年安好。
片刻之后,董天行、陈默、裴叙、苏三通、凌瀚各回了一道。
他把这些念头一一收进识海,重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青峰山顶的老松在风里轻晃。
崖下云海翻得不歇。
大楚历七百五十二年冬末,镇武门的灯笼在夜色里暖黄一片。
苏长庚放下酒碗,指节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望着头顶那一排间距分毫不差的灯笼。
他心里默念:
明日,闭关打磨五行。
年关一过,青溪县的城墙上的雪还没化透,杨简和赵念安便收拾好了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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