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忠右卫门走后,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毛文龙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桌上的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叫人续水,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耿仲明站在门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毛文龙忽然动了。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仲明。”
“末将在。”
“那个佐藤,”毛文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的话,你听懂了多少?”
耿仲明迟疑了一下:“末将……听了个大概。”
“大概?”毛文龙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老子听了个透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毛文龙背对着耿仲明,声音低沉,“咱们这套玩法,不管用了。”
耿仲明没有说话。
“大明那会儿,犯了事,托关系、找门路、递银子,总能找到个解法。实在不行,拖着,拖到风头过去了,换个名字再出来。”毛文龙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可他们不是这套玩法。他们不讲人情,不讲旧恩,讲的是‘家名’——你辱了他的家名,你就是他的敌人。敌人,就得死。”
他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老子以前觉得,只要低头,只要服软,总能活下去。袁蛮子能活,老子凭什么不能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可今天佐藤告诉老子——秀忠能活,是因为他有用。老子有什么用?老子打过他,老子是他最后一拨打下来的对手。老子活着,就是他战功簿上的一笔账。他留着老子,是为了让别人看看他有多宽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哪天他不想给人看了呢?”
耿仲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书架,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子。他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卷纸,走回来,放在桌上。
“仲明,你替老子办件事。”
“毛帅请吩咐。”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通政司去。”毛文龙将那卷纸推到他面前,“就说——毛文龙请旨,愿捐全部家产,充作西伯利亚军费。另附一份名单,是东江镇旧部中可用之人,请朝廷量才录用。”
耿仲明愣住了。
“毛帅,这……”
“老子想了很久了。”毛文龙打断了他,“佐藤说的那些,不过是让老子下定了决心。与其等着人家来查、来问、来定老子的罪,不如老子自己把牌摊开。家产不要了,旧部也不要了——老子就剩这条命,看他要不要。”
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吧。”
耿仲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卷纸,又看了看闭目的毛文龙。他伸手拿起那卷纸,入手沉甸甸的。
他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耿仲明走出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信卷按了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晦星稀,是个没有光的夜晚。
他刚迈下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佐藤忠右卫门。
这个东瀛浪人还没有走,正站在院墙根底下,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到耿仲明出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
“耿大人!”佐藤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在下……在下能否与大人同行一程?”
耿仲明皱了皱眉:“你不是早该走了吗?”
“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来了。”佐藤苦笑一声,“今夜五城兵马司在各坊巡查,专查夜间行走的可疑之人。在下这副长相、这身打扮,若是被盘住了,怕是说不清楚。在下斗胆,想借大人的官威避一避。”
耿仲明看了他一眼。月光虽暗,但仍能看清佐藤的脸——确实是副异邦人的面孔,月代头、矮个子,再加上那身不太合身的汉人衣袍,半夜里被巡街的兵丁撞见,十有八九要被当成倭寇拿问。
“走吧。”耿仲明简短地说了一句,抬脚往外走。
佐藤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毛府所在的巷子。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口的更楼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耿仲明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拐过两个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队火把从街角转了出来,照亮了半条街。
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
为首的是一名小旗,腰间挎刀,身后跟着七八个兵丁,手持长枪、腰刀,火把噼啪作响。他们看到耿仲明二人,立刻停了下来。
“什么人?夜间行走,可有路引?”小旗厉声问道,同时举着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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