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三月初九。辰时三刻。
耿仲明从毛府出来,沿着崇文门大街往南走。他心里装着事儿,脚步匆匆,对街边的行人摊贩视若无睹。刚走到崇文门附近,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吆喝声、人群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抬起头,看见一支车队正从崇文门鱼贯而入。打头的是十几匹驮着重货的骡子,后面跟着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皮毛和木材。车队的两侧,几名骑士策马护卫,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一看就是常年走北地的汉子。
引起骚动的不是这些骑士,而是车队中央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鹿。
一头巨大无比的鹿。
耿仲明这辈子见过的鹿不少——辽东的山林里有狍子,有梅花鹿,他在东江镇的时候还吃过鹿肉,见过鹿茸。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鹿。
那头鹿的身高足足有一丈开外,肩高几乎赶上了一头成年骆驼。它的头上顶着一副巨大的角,左右横展,宽度超过了两丈,像是一棵枯树的枝桠横亘在半空中。角的边缘长着许多掌状的突起,层层叠叠,宛如古代战车上撑开的华盖。它的四条腿又细又长,关节粗大,蹄子有成人脸庞那么大,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耿仲明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头巨鹿从他面前缓缓走过,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嚯,这他娘的是鹿还是妖怪?”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扁担差点脱手。
“没见过吧?”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得意洋洋地接口道,“这叫驼鹿,北边林子里的大家伙。老毛子管它叫‘索哈特’,听说能驮着人在雪地里跑一天一夜不带喘气的。”
“驼鹿?”货郎挠了挠头,“俺只见过梅花鹿,那玩意儿还没驴大呢。这玩意儿……怕不是吃了仙丹了吧?”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耿仲明没有笑。他盯着那头巨鹿,目光从它庞大的身躯移到它头上的巨角,又从巨角移到它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惊恐,也不愤怒,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它毫无关系。
“让一让!让一让!”车队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别挡道!这可是‘万里戍边牧场’送来给京城贵人看的神物,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万里戍边牧场?”有人嘀咕道,“我听说朝廷要在口外搞一个大牧场,养马养牛养骆驼,还要养这种大鹿?”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道,“听说西伯利亚那边地广人稀,水草丰美,养出来的牲口都比咱们中原的大一圈。你看这鹿,咱们这边的梅花鹿才多大点儿?人家那边的驼鹿,能顶咱们三四头牛!”
“啧啧啧……西伯利亚那地方,真有那么好?”
“那可不!听说那边的土地黑得流油,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就是太冷了,冬天能冻掉人的鼻子。”
“冷怕啥?多穿两件衣裳不就得了?有地种就行啊!”
耿仲明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刚才在毛府,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绞尽脑汁地琢磨着如何保住性命;而在这条大街上,普通百姓却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西伯利亚的土地有多肥沃、牧场有多大。
同一座城里,有人在为活下去而发愁,有人在为怎么活得更好而操心。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继续往前走。
驼鹿已经走远了,人群也渐渐散去。耿仲明拐进了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之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中年人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背影和一顶毡帽。
听到脚步声,中年人抬起头来,看到是耿仲明,微微点了点头:“耿爷来了。稍坐,等我说完这桩买卖。”
耿仲明也不客气,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等着。
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缓,带着一股子商人特有的热忱:“佐藤先生,您想想看——一头驼鹿,在北地不过值三两银子。可运到京城,转手就能卖到三十两。十倍利啊!您要是投一笔本钱,组一支商队,跑一趟西伯利亚,来回半年,少说也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佐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你说的那个‘万里戍边牧场’,到底是朝廷的产业,还是私人的买卖?”
“嗨,都一样!”那人笑道,“朝廷在那边圈了地,建了牧场,但总不能事事都靠朝廷吧?民间商队进去收购皮毛、贩卖货物,朝廷也是默许的。只要不惹事,没人管你。”
佐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老夫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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