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三月初九。
耿仲明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披了一件外衣,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二月的那场宴席。
那是在毛帅府上。正月里皇上在宫中设宴款待朝鲜废王李晖,席间说了一句“昔大人不以臣愚陋,悉心爱护,方有今日彦璋之尊荣”。这句话传到外面,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太像汉高祖刘邦对他父亲说的那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
但内里的意思,却是天壤之别。
汉高祖那句话,是功成名就之后对父亲的炫耀——你看,你当年说我比不上二哥,现在我挣下的这份家业,比二哥如何?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
而皇上那句话,却是对一个亡国之君的感恩——你当年庇护过我,所以我今天有了今天的地位。这不是炫耀,而是承认。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皇上说了什么,而在那个“大人”二字。
如果按照《论语》中“畏大人”的“大人”来解,那就是指高位者、有权势的人。如果这样解,那皇上就是在说:当年你庇护我,所以我现在有了今天的地位。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如果按照《孟子》中“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大人”来解,那就是指品德高尚的人、不失纯真本性的人。如果这样解,那皇上就是在说:当年你以纯真之心待我,所以我现在有了今天的地位。这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如果有人在中间做文章呢?
李晖是怎么答的?
耿仲明闭上眼睛,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宴席之上,所有人都看着李晖。那个被废了王爵、做了二十年傀儡的男人,端坐在席上,神色平静。所有人都以为他答不出来,或者不敢答。
但他答了。
他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满座皆惊。
耿仲明当时坐在角落里,看着李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这个人虽然亡了国、失了位、做了二十年的傀儡,但在那一刻,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阿谀奉承,而是引用了孟子的话,堂堂正正地接住了皇上的话。
“此人虽降,但不失大度。”耿仲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可紧接着,他就想到了毛帅那句话——
“圣天子亦不能免唐太宗之俗。”
当时是在毛帅府上的私宴,在座的都是东江镇的旧人,大家喝了几杯酒,说话也就随便了些。毛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当时大家也都笑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那句话简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耿仲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再等了。他得去见毛帅。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毛文龙的府邸坐落在城东的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是三进的院落,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耿仲明到的时候,门房通报了一声,很快便有一个管事迎了出来,将他引向内院。
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耿仲明正要往正堂走,管事却将他引向了后院。
“如夫人在后院等着呢。”管事低声解释了一句。
耿仲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管事走进了后院。
后院的正房里,毛文龙的如夫人沈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上浮动的叶片,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耿仲明微微颔首。
“来了。”
耿仲明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进去劝劝吧。老爷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合眼,几位公子和孔将军、尚将军、陈先生都在里头陪着呢。你来了,正好帮着拿个主意。”
耿仲明心中又是一凛。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其他人比他更早。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毛文龙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灰败,双目微闭,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他的长子毛承斗站在一旁,低着头,脸色苍白;次子毛承祚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眉头紧锁;孔有德、尚可喜、陈继盛三人分别坐在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
听到脚步声,众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看到是耿仲明,几个人都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人齐了。
“来了?”毛文龙睁开眼睛,看了耿仲明一眼,声音沙哑,“坐吧。”
耿仲明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毛承祚身上。
毛承祚是毛文龙的次子,曾在东江镇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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