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三月初八。
刘侨从公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中次第亮起的宫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耿仲裕道:“杭州府的押解队伍,大约后天到京。你盯紧些,沿途驿站的回执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耿仲裕抱拳:“卑职明白。”
刘侨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此人犯务必不得走漏风声。中千户所这边,除了你我和当日经手的几个兄弟,不要让多余的人知道。”
“是。”
刘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甬道尽头。
耿仲裕站在原地,目送刘侨的背影远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管家老周提着灯笼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爷?”
耿仲裕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快步走进自己的小院。一路上有丫鬟仆妇向他行礼,他看都没看一眼,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书房。
他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眉心突突地跳着,太阳穴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铁钎子钉住了一样,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试图深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进去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肋骨酸痛,肺腑紧缩。
毛振南……
毛振南……
他闭上眼,那三个字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的脑子里来回锯割。
怎么偏偏是这般要命的名讳?
他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走到桌边,点亮了蜡烛。昏黄的烛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然后是管家老周的声音:“老爷,晚膳已经备好了,您是在书房用,还是——”
“滚!”
耿仲裕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外的脚步声慌忙远去。
他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那股钻心的疼痛缓解一些,但毫无用处。
他想起自己在北镇抚司的那些年。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案子,也见过太多人——有被屈打成招的,有被栽赃陷害的,也有确实罪有应得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
可这一次不一样。
毛振南——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北镇抚司调到中千户所的。明面上说是平调,品级没降,但实际上谁都明白——中千户所是干什么的?仪仗、传旨、护卫。说白了,就是皇帝身边的仪仗队。把他从北镇抚司调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远离刑案。
他本来以为这是一件好事。远离是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总比在北镇抚司整天提心吊胆强。
可谁知道,躲来躲去,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睁开眼,盯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目光有些涣散。
如今这京城里,倭官遍布六部九卿、五府六科,甚至连兵马司巡城的兵卒中都有不少东瀛面孔。那些人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说话客客气气,见了上官鞠躬行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耿仲裕知道,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什么。
“无礼讨”。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上。
本朝严禁倭官私仇讨,这是写在《光复会典》里的铁律。但有一条例外——凡有辱及陛下者,倭官可不经审讯,当场格杀勿论。
那个落魄书生毛振南,在酒楼里题的什么诗?“乌苏源自东瀛月,嘎鲁曾封异域尘”——这分明是在讥讽陛下的蒙古汗号来源于日本。还有那句“唯有杭州毛氏子,敢将旧姓哭先人”——若是被有心人解读为怀念前朝、诅咒新朝,那就是灭门的大罪。
耿仲裕不敢往下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耿仲裕猛地转过头,厉声道:“我说了不要来打扰我!”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传来管家老周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是二爷来了。”
耿仲裕愣了一下。
二爷——耿仲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请二哥到书房来。”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耿仲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团领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打扮得很随意,显然不是正式登门。他进门之后,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耿仲裕的脸上,微微皱了皱眉。
“老三,
>>>点击查看《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