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订婚。
苏婉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好的事。
林晨没有接话。他打开手机,在电子表格上加了一行备注:林浩订婚预算待确认。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他想起两年前在东莞电子厂见林浩的那个冬天,林浩穿着蓝色工服,站在流水线旁边,眼睛里没有光。现在林浩要订婚了。有些变化不需要用数字去衡量。
订婚前的那个周末,林晨和苏婉去见了周小敏。
地点是林浩选的,一家南山区的湘菜馆。馆子不大,门口挂了一块木招牌,漆已经有些斑驳了。走进去是六张木桌,墙上贴着菜单,用红笔标了几个招牌菜。中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人在吃,空气里飘着剁椒和豆豉的气味。林浩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门口等他们。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灰色,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周小敏比林浩先到一步。她个子不高,圆脸,短发别在耳朵后面,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没有化妆,也没有戴什么首饰。
小敏,这是我叔,这是我婶。林浩介绍的时候用了和,这是他们老家的叫法。
周小敏叫了一声和,然后拉开椅子让他们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前厅管理的人,知道怎么在不声不响之间把事情安排好。
苏婉看着她,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们就是吃顿饭。
周小敏点头。我不紧张。
点菜的时候周小敏没有客气。她翻了菜单,点了四个菜:一个剁椒鱼头、一个酸豆角炒肉末、一个清炒时蔬、一个手撕包菜。点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林浩,林浩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做川菜的,怎么点湘菜?苏婉问。
湘菜我也熟。周小敏说,在川菜馆干了三年,但我是湖南人,湘菜才是本行。
这话说得干脆。林晨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姑娘跟他印象里的那种南方小姑娘不太一样。她说话不绕弯,不做作,点菜的时候既不刻意点最贵的也不故意点最便宜的,而是点了刚好够四个人吃的量。
四个菜上来之后,林浩先尝了一口剁椒鱼头,然后看了一眼周小敏。周小敏也尝了一口,说了一句:鱼头不够鲜,应该是冻的。
林浩点了一下头。
苏婉夹了一口酸豆角炒肉末,说:这个味儿跟你做的差不多。
周小敏笑了一下:酸豆角是我教他的。他以前只会川菜那一套,酸豆角的做法是湘菜的。
林浩没有接话,在专心吃菜。
林晨观察了周小敏一顿饭的时间。她吃饭快,说话少,夹菜的时候先给苏婉和林晨夹,然后才给自己夹。她在川菜馆做前厅经理,管人管事管流程,这种职业习惯已经变成了她的本能。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她是那种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还能顺手照顾别人的人。
跟林浩很像。
吃完饭之后,苏婉和周小敏去洗手间。林晨和林浩站在餐馆门口等。
她不错。林晨说。
林浩没有笑,也没有不好意思。他说了一句:她比我厉害。前厅的事她全懂,排班、动线、客户管理、投诉处理,全懂。我只会做菜。
你不止会做菜。
林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深圳的行道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婚房的事你别操心。林浩说,我们自己能搞定。
林晨没有接这句。他知道林浩说能搞定的时候是真的能搞定。从东莞到深圳,从四千二到三万出头,林浩从来没有说过他搞不定的事。
苏婉和周小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到了培训员工的话题上。周小敏在说她怎么教新来的服务员记住桌号和菜单,苏婉在说她学校新来的实习生连打印机都不会用。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回去的路上,苏婉在车里说了一句:这姑娘实在。
她跟林浩搭。
林晨把车启动了,汇入滨海大道的车流里。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深圳的傍晚总是这样,天还没全黑灯就亮了。他想起刚才周小敏点菜的那个场景。四个菜,不多不少,没有浪费也没有寒酸。这种分寸感不是装出来的,是过日子过出来的。她在川菜馆管了三年的前厅,见过太多铺张浪费的客人和抠抠搜搜的客人,知道四个人吃饭该点多少菜、该花多少钱。这种人在快餐店里能活下来,在婚姻里也能活下来。
林浩找到了一个跟他一样实在的人。这件事比月利润多少万、投资账户多少万都让他觉得安心。
到家之后他打开电子表格,在林浩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未婚妻周小敏,23岁,前厅管理经验三年。
然后他关掉了表格,去客厅陪乐乐下了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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