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二周,林晨带着陈铭去国泰证券开数据合作对接会。
国泰是FinGPT的第一个外部合作方,双方在智能投研方向签过框架协议。林晨本来觉得有合作基础,数据谈判会比跟陌生券商容易。事实远不是这样——框架协议就是一张纸,意思是愿意聊愿意给你数据之间隔着十几个法务和三道合规审批。
国泰研究所的徐所长四十五岁,做卖方研究二十年。他不是那种技术恐惧型的老派领导——上次林晨展示的智能研报摘要系统让他确实觉得有价值。但一聊到授权研报数据给T厂做商业产品的条款,他的表情就变了。
会议室在国泰研究所的十二楼,长条桌,一边坐着林晨和陈铭,另一边坐着徐所长和两个法务。茶泡了但没人动。
林总,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徐所长转着手里的笔,没看林晨,看的是投影幕上那份合作方案,我们的研报是卖方研究的核心产出。每一份策略报告,分析师花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写出来。版权属于公司。如果这份研报的内容被你们的大模型学习之后,用在其他客户的商业产品里——我们怎么保证付费客户不会绕开我们,直接从你们的模型获取被处理过的信息?
林晨没有回避。徐所,我们的方向是帮更多普通投资者理解研报。一份几十页的策略报告,全市场真正从头看到尾的人可能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人要么不看,要么只看标题就做决策。我们做的是把这百分之九十拉进来——让他们通过AI摘要看到研报的核心逻辑,觉得有道理,再去找更多券商的完整研报。
那你觉得——徐所长停了一下,笔不转了,一个散户看完你们的AI摘要,他还会买我们的研报看吗?
会。因为我们只提取事实和关键逻辑,不给买卖建议。专业投资者需要深度数据和模型细节,这些东西摘要里没有,还得看原文。
徐所长靠回椅背,盯着林晨看了两秒。林总,你打过电影预告片那种东西吧?预告片拍得好,观众看完就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这电影讲什么了——他还会买票进电影院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晨本来想接话,但徐所长继续说了下去:我在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散户。他们看得懂研报,就是懒得翻。你们给他一个AI摘要,他觉得够了,他就不会再花时间去找原文。你的电影预告片会让更多人进电影院——这个逻辑在电影行业成立,在金融行业不成立。因为电影观众要的是体验,散户要的是结论。
陈铭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他看了一眼林晨——林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认识林晨快两年了,知道他没接话的时候是在重新想措辞。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两个法务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晨想了几秒。徐所,你说的对。散户确实要的是结论。但我们输出的内容里没有结论——只有事实和逻辑。比如一份策略报告说消费板块二季度盈利增速预计回升至12%,我们的AI提取的是这个数据和它的来源。至于消费板块该不该买——我们不说,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们没有预测模型,只有信息提取模型。
你能保证?徐所长身子前倾了一点,你的模型架构能保证它不会自己出投资建议?
这是架构层面的约束。林晨说,提示词约束可以被绕过,但架构约束绕不过去。我们的输出层有一道硬规则:没有原文段落支撑的结论,直接丢弃,不会出现在最终输出里。
徐所长没接话,低头在纸上划了两笔。旁边的法务凑过来耳语了几句,他点了下头。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徐所长抬起头,你们的AI摘要如果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那等于是给国泰的研报做了一个免费的分发入口。这个入口在你手里。将来如果你们跟海通、中信建投也签了协议,你们的AI平台是不是同时推送所有券商的摘要?那我们国泰的研报在你的平台上跟别家的放在一起——用户凭什么选我们的?
这个问题比版权问题更难回答。法律上能绕过去,但商业竞争的账不好算。
陈铭看了林晨一眼。林晨没看他,在想怎么接。
徐所,你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林晨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反过来问——如果国泰不参与,海通和中信建投参与了,那你们的研报在我们的平台上根本没有摘要,用户连看到的渠道都没有。在平台上出现,至少还有被选择的机会。
徐所长手里的笔又转了起来。他知道林晨说的是实话——缺席的代价可能比参与的代价更大。
但这个逻辑还不够。徐所长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头跟右边的法务说了几句,法务翻出一份文件看了看,递给他。
这样——徐所长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按着纸面,我们可以谈一个方案:所有AI摘要的输出,必须标注信息来源于国泰证券的哪一份研报,在输出末尾附带原文获取方式——链接跳转到国泰的官方渠道。这是前提条件。
可以。林晨说,溯源链本来就是我们的合规要求,每一份输出都要标注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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