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
广州,长堤大马路。
骑楼二层的木窗半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桌角几张表格沙沙作响。
陈守拙把文件理齐,装进牛皮纸袋。
香港公司注册意向书、身份证明、过关审批表,一样不少。
孙红梅坐在茶台前拨算盘。
噼啪几声,算珠归位。
“这笔账结清,账上还剩两万。”
她在账本末尾画下一道横线。
“够香港那边第一期垫资。省着点用,还能留一笔周转钱。”
陈守拙把牛皮纸袋上的白线绕了两圈。
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又急又硬。
他伸手接起。
“喂?”
“守拙。”
顾世安的声音隔着两千里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
“省文化局派了调查组。今天早上,进红旗街了。”
陈守拙绕白线的手停住。
“查谁?”
“查你。”
顾世安说得很快。
“红旗街废品站承包人陈守拙,涉嫌违规调拨站内物资。”
木窗外,一辆自行车摇着铃从骑楼下经过。
铃声很快远了。
陈守拙问:“韩先宽的案子,不是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这回不查韩先宽,就查你。”
顾世安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拿的,是你当初寄给纪委、实名举报韩先宽的那份物资调拨清单。”
“那份清单里,有几笔你承包废品站以后,往南方发货的记录。”
陈守拙的手指压在牛皮纸袋上。
“手续齐全。”
“红旗街街道办盖过章,收货单位和运输票据也都能对上。”
“我知道。”
顾世安叹了口气。
“可文化局管文物。他们咬住一点,说你发往南方的废旧黄铜里,可能夹带文物。”
“可能?”
“对,就这两个字。”
顾世安冷笑了一声。
“他不说你已经倒卖文物,只说可能夹带,需要调查。”
“前头那份材料,在文物局纪委已经被驳回。这次他们绕过去了,直接由省文化局办公室发文。”
“带队的是办公室副主任,廖克明。”
陈守拙没接话。
顾世安继续说道:“这份通知写得很滑。”
“没写立案,写的是调查。”
“没写违法,写的是违规。”
“更没写调查到哪一天结束。”
电话线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电流声。
顾世安停了两秒。
“他给你留了余地。”
“可什么时候查完、查到什么程度,全捏在他手里。”
陈守拙看向桌上的牛皮纸袋。
文件齐了。
钱也备好了。
眼看香港公司的门就差最后一步,对方偏偏把手按在了门缝里。
“先生出手了。”
“对。”
顾世安的声音沉下去。
“他没碰韩先宽的案子,也不跟你争那份举报是真是假。”
“他从更高一级压下来,只查行政违规。”
“调查组只要留在红旗街,你的经营证明和政审材料就开不出来。香港公司的手续,也只能停着。”
陈守拙把白线从指间扯出来。
线勒得绷直。
“他要拖死我。”
“是。”
顾世安停了一下。
“温书言当年,就是这么被拖没的。”
陈守拙没再问。
听筒落回座机。
咔哒。
骑楼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铁皮吊扇一圈圈转着,发出沉闷的呼啦声。
孙红梅已经按住算盘。
“出事了?”
“先生的反击。”
陈守拙拿起牛皮纸袋,又扔回桌上。
“省文化局派人去了红旗街,查我违规调拨物资。”
孙红梅合上账本,站起身。
“我跟你回去。”
“不行。”
陈守拙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孙红梅盯住他。
“调查组进站,赵德柱肯定要往回扑。”
“你不在这几个月,站里认钱的、认人的,都有。你一个人回去,未必压得住。”
“你留在广州。”
陈守拙点了点账本。
“铺子、货、香港公司的垫资,都得有人守着。”
“我能交给谁?”
孙红梅没说话。
陈守拙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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