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
霍氏拍卖行春季大拍现场。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大厅照得发亮。前排坐满了穿西装的买家,有人翻图录,有人低声交谈,竞价牌压在膝盖上,只露出一角数字。
展台上,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缓缓展开一幅手卷。
纸张泛黄。
墨色深透。
陈守拙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他没穿西装,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折了一道,领子却收拾得很干净。
拍卖师扶了扶话筒。
“本件拍品,图录原定为清代佚名行书手卷。”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作品。
“后经本行鉴定顾问重新复核,确认其为明代文徵明晚年行书真迹。”
大厅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起拍价,五万港币。”
话音刚落,前排一名戴金丝眼镜的老者抬起竞价牌。
“五万。”
右侧立刻有人跟进。
“五万五千。”
“六万。”
“六万五千。”
金丝眼镜老者指节轻轻一敲牌面,没急着再举。
旁边那位穿深蓝西装的中年人却先出声了。
“六万二。”
老者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嫌他抬得不够大。
“六万八。”
深蓝西装的中年人笑了一下,抬牌。
“七万。”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图录页翻动的声音都清楚了几分。
“七万二。”
“七万五。”
“七万八。”
这回,深蓝西装的中年人没再跟。
金丝眼镜老者也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热气,像是在等别人先急。
拍卖师举起木槌,目光扫过全场。
“七万八千港币,第一次。”
没人再举牌。
“第二次。”
前排那位金丝眼镜老者神色不动。
“最后一次。”
砰!
木槌落下。
“成交。”
“恭喜六号买家。”
掌声从前排响起。
陈守拙没鼓掌。
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原定估价三千,如今落槌七万八,成交额硬生生多出七万五。哪怕霍氏只按规矩收取买卖双方佣金,这一双眼给拍卖行挣来的,也绝不止一份顾问工资。
更何况,这幅手卷替霍氏挣到的,还有名声。
从三千港币的“清代佚名”里,挖出一幅文徵明真迹。
这事传出去,比报纸上登一整版广告都管用。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肤,凉得很安稳。
老白的齿轮转了两圈。
“广福当年要是能摸到这种场子,红旗街那间破废品站,早让他盘下来了。”
老白啧了一声。
“七万八。”
“全换成十块钱一张的大钞,能从你家铺子的地砖,一路糊到房梁。”
陈守拙没接话。
他看着工作人员将手卷重新收起,起身离开大厅。
……
VIP室。
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的掌声顿时轻了。
霍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陈守拙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纪修白送来的十四幅假画,我已经让人打包退回去了。”
霍先生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货进不了霍氏,钱也换不成外汇。这一次,算是断了他一条路。”
“他会找别人。”
陈守拙拿起另一杯茶,却没喝。
“香港不是只有霍氏一家拍卖行。”
“可也不是谁都有胆子,一口吞下十几幅来路不明的假画。”
霍先生放下茶杯。
杯底落在茶碟上,发出一声轻响。
“十四幅赝品,要是真进了春拍,霍氏丢的就不只是钱。”
“是招牌。”
陈守拙点头。
拍卖行卖错一幅画,还能说是鉴定失误。
一口气上十四幅赝品,就不是看走眼了。
那是把买家的脸摁进脏水里。
霍先生看了他两秒,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中间。
“顾问聘书,你可以撕了。”
陈守拙目光落下。
文件最上面,印着一行繁体字。
《守拙旧货(香港)贸易公司注册意向书》。
他没伸手。
先把那几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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