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修白看着陈守拙,嘴角还带着笑。
“陈守拙。”他说,“你爸当年拦下我的车,最后还是把路让开了。”
纪修白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保险柜。
“你今天站在这里,也开不了这口钟。”
“钥匙在你手里。”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可你不敢开。你怕钟里的东西一旦毁了,你爸的账,就彻底成了死账。”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弥敦道的车声,隔着旧唐楼的玻璃传进来,闷闷地响。
陈守拙看着他。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表壳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咔。
老白没有说话。
陈守拙的右手大拇指还压在表蒙子那道深划痕上。
他没有去抠表盘,也没有解开表带。
过了几秒,他把手放了下来。
“纪修白。”
“嗯?”
“你找了三年都没找到。”陈守拙看着他,“凭什么觉得,我现在会当着你的面把它打开?”
纪修白脸上的笑淡了些。
“钟在我这里。”
“那就让它在你这里再放一会儿。”
陈守拙弯腰,拎起沙发上的军绿色帆布袋。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大门。
“陈守拙。”
纪修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今天走出这扇门,规矩就不一样了。”
陈守拙停下脚步。
他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纪修白一眼。
“规矩我定。”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陈守拙拉开门,走廊里的霉味迎面涌进来。
“洗干净脖子。”他说,“等我来开钟。”
说完,他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
把纪修白和那只紫檀西洋座钟,一起关在了里面。
陈守拙走下唐楼。
尖沙咀的街道上全是人。
双层巴士按着喇叭从身边驶过,汽车尾气混着南方热风扑到脸上。两旁招牌一块压着一块,粤语叫卖声从街头滚到街尾。
他没有回头看那栋旧唐楼。
沿着弥敦道一直往前,走到梳士巴利道,穿过马路。
前面就是维多利亚港。
天已经黑了。
对岸港岛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碎在海面上,随着浪头慢慢晃。
陈守拙走到海边,在一张空着的木条长椅上坐下。
帆布袋放在脚边。
旁边有一对情侣举着相机拍照,远处的小贩推着车卖鱼蛋。相机快门、粤语叫卖、轮船汽笛,混在一起,吵得厉害。
可陈守拙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重重砸在胸腔里。
他低头看向左腕。
路灯落在上海牌旧手表上。表蒙子上的划痕横穿整个表盘,像一道留了多年的旧伤。
三年。
从红旗街废品站的土炕,到广州长堤大马路的骑楼,再到今天的维多利亚港。
这块表,他一刻都没摘下来过。
陈守拙抬起右手,捏住表带上的金属扣。
手指有些僵。
他用力拨开卡扣,抽出表带,把手表摘了下来。
从接过这块表开始,他从没在外面摘下过它。
今天是第一次。
表壳躺在他掌心,带着手腕上的体温,沉甸甸的。
“老白。”
手表里的齿轮转了半圈,停住。
“在。”
“三年前。”陈守拙盯着表盘,“我爸出事那晚,在废品站门口。”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纪修白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老白沉默了。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水泥堤坝。
陈守拙的手指压住那道划痕。
“你瞒了我三年。”
表壳里没有回答。
“现在我到了香港,也见到了纪修白。”陈守拙盯着那块表,“钟就在对街。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齿轮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老白的声音重新响起。
没有贫嘴,也没有调侃。
沉得厉害。
“三年前,晚上下着大雪。”
“风很大。”
“广福站在废品站大门外,拦住那辆货车。他不让车走。”
陈守拙握紧手表。
“纪修白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看着他。”
“他没骂人,也没让人动手。”
“他一直在笑。”
陈守拙的指腹停在表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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