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一晚,纪修白对你爸说了一句话。”
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广福,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陈守拙的呼吸顿住。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六个字。
没提钱,也没提货。
提的是他。
“你爸听完这句话,没有冲上去。”老白继续说道,“他往后退了三步。”
陈守拙盯着掌心里的表。
“他不是怕。”老白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听懂了。”
“纪修白在拿你威胁他。”
“广福松开了手。”
“他转身往废品站里面走。”
走了三步。
他停下。
陈守拙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他把你以后要戴的这块表摘了下来。”
“放在雪地上。”
“然后抬脚踩了下去。”
海风从耳边刮过。
老白的齿轮声一下一下,像卡在了某个生锈的齿槽里。
“他不是摔的。”
“是故意踩的。”
“他把钥匙,踩进了表里。”
陈守拙低下头,死死盯着表蒙子上的划痕。
原来这道伤,不是手表摔出来的。
是父亲踩出来的。
三年。
他每天戴着这块表,每天摸着这道划痕。
在红旗街废品站的冰冷库房里。
在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前。
在广州长堤大马路的骑楼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留下的一道伤。
现在才知道。
那道伤里面,藏着父亲用命护下来的东西。
“他摘下手表的时候,手在发抖。”老白说,“不是冻的,是气的。”
“可他不能让纪修白看出来。”
“那一脚,他用尽了力气。”
“划痕之所以这么深,是因为他要把钥匙卡进表壳里,卡进这段时间里。”
陈守拙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拇指按在表蒙子边缘。
冰凉的金属外圈,被海风吹得发冷。
他沿着边缘一点点摸过去。
一寸。
又一寸。
指腹在三点钟的位置停下。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肉眼根本看不见。
陈守拙用力按下去,指甲扣进缝隙。
“咔。”
一声轻响。
表蒙子向上弹开。
玻璃罩翻起。
表盘下面,没有齿轮,也没有机芯。
只静静躺着一把极小的铜钥匙。
折叠的。
极薄。
钥匙表面已经发暗,边缘却还留着一点磨亮的痕迹。
陈守拙看着它,没马上伸手。
对岸霓虹落在铜片上,泛出一层暗沉的光。
“广福说。”老白的声音从海风里传来,“等守拙到了香港,到了那个人面前,他自然会知道钥匙在哪里。”
陈守拙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那把折叠的铜钥匙。
拿出来。
很轻。
几乎没有重量。
可它能打开的东西,重得陈广福用命去守。
铜钥匙硌在陈守拙掌心。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父亲没能走完的那一步,隔了三年,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我爸……”陈守拙开口,声音有些哑,“还说什么了?”
老白沉默了片刻。
“他说,钥匙只能在纪修白面前拿出来。”
陈守拙抬眼。
“为什么?”
“因为纪修白不相信任何人。”老白说,“他只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
“广福要让他亲眼看着,钥匙从你手里出来。”
陈守拙看着掌心里的铜钥匙,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只想藏住钥匙。
他还想让纪修白知道——
这笔账,陈家没有忘。
只是一直在等。
陈守拙把表蒙子扣回去。
啪。
那道划痕重新盖住表盘。
他把手表戴回左腕,穿过表带,扣紧。
铜钥匙则被他攥在右手里。
金属边缘陷进皮肉,掌心慢慢渗出汗。
他站起身。
弥敦道就在对街。
那栋旧唐楼还亮着灯。
保险柜里,那只紫檀西洋座钟仍在等他。
陈守拙弯腰,拎起帆布袋。
刚迈出一步,老白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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