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广州,长堤大马路。
梁老板的堂口设在临街骑楼二层。
楼梯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荣宝斋”木牌。漆面被南方的潮气泡出几道细纹,四个金字倒还亮堂。
屋里,三台吊扇呼呼转着。
热风从头顶压下来,吹得桌上几张宣纸不停掀角。
陈守拙坐在红木茶台前,手里压着一方端砚。
梁老板坐在对面,掌心盘着两只核桃。
咔。
咔。
核桃碰撞的声音混在风扇声里。
陈守拙看了片刻,把放大镜放下。
“清中期的料。”
梁老板眼皮一抬。
“但是?”
“款不对。”陈守拙把端砚推回去,“刻的是明末款。刀下得急,边角还留着贼光。”
梁老板盘核桃的手停住。
“老砚配新款?”
“嗯。”
梁老板把锦盒扣上,笑了一声。
“差点交学费。”
他看向陈守拙。
“省城那边说,你看货先断真假,再问来路。我原本不信,今天服了。”
陈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茶已经凉透,入口发苦。
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忽然响了。
叮铃铃!
铃声又尖又急,一下盖住三台吊扇。
梁老板伸手拿起听筒。
“喂,荣宝斋。”
电话那边说了两句。
梁老板脸上的笑淡了。
他掌心一紧,两只核桃磕出一声脆响。
“哪边?”
又听了片刻,他抬头看向陈守拙,用手捂住送话器。
“守拙。”
梁老板压低声音。
“香港长途,点名找你。”
陈守拙放下茶杯。
杯底碰上红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
黑色塑料外壳上,还带着梁老板掌心的潮气。
陈守拙将听筒贴到耳边。
“哪位?”
电话里全是电流杂音。
沙沙响了几秒,一个男人才开口。
普通话。
南方口音。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陈先生。”
“我是纪修白。”
陈守拙的五根手指一寸寸合紧。
听筒外壳被捏得轻响。
左腕上,那块上海牌旧手表的齿轮停了一瞬。
下一秒,猛地转快。
陈守拙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也不催。
像是这通电话,他已经等了很久。
“听说你要来香港。”
纪修白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我等你。”
“等了两年。”
窗外,一艘货船从珠江水面驶过。
汽笛拉出一声长鸣。
“从你承包红旗街废品站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早晚会过来。”
陈守拙看着江面,没有接话。
纪修白继续说道:
“你爸当年拦了我一车货。”
“你比他能折腾。”
“你拦了我一整条线。”
何副所长进去了。
韩先宽也进去了。
那条从东北伸到广州,再通往香港的货路,被陈守拙一刀一刀剁断。
“现在,”纪修白说,“该轮到我了。”
陈守拙终于开口。
“你打这通电话,就为了给自己排个号?”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淡。
“当然不止。”
“我看过你这两年的账。”
纪修白停了一下。
“去年三月,广州天光墟,一本翁同龢手札。”
“五月,东莞转过两次手的一幅清初佚名画。”
“今年年初,一只雍正青花盘。”
陈守拙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
眼皮却沉了下来。
这三件货,他收得隐秘,出手也快。
除了经手的人,外面几乎没人知道。
纪修白却连月份都报得清清楚楚。
“那本手札,是从省文化局下属的废纸站流出来的。”
“那幅画,在东莞换过两次装裱。”
“至于青花盘……”
电话那头传来火机摩擦声。
啪。
火苗点着。
纪修白吸了口烟。
“是我亲手装的箱。”
“船到了油麻地,被下面的人偷出来,又绕回广州,最后落进天光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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