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平安买的,他家有女人。”
何大清站在板车旁边,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又想起白雪梅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跟着一起去保定了。
就差那么一丁点,他何大清就能有一个替他缝缝补补的人了。
“啊?李平安 , 你哪来的钱?这不是一棵白菜二斤棒子面,这是缝纫机!”
三大妈把小阎解娣往怀里颠了颠,声音尖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她活了半辈子,在院里见过自行车,见过收音机,连缝纫机也见过一台 —— 贾家那台。
可那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买的,李平安家是什么光景,全院谁不知道,穷得连办酒席的钱都是大伙儿凑的。
“借的,回头遛弯再跟您细说。”
李平安两手扶着大纸箱子的一个角,脚底下可没停。
板车师傅的钱早就结清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大宝贝安安稳稳地搬到屋里去。
“快来人啊 ! 咱院里又有人买缝纫机了!”
三大妈抱着孩子拔腿就往中院跑,扯开的嗓门比轧钢厂下班铃还响亮。
缝纫机是什么,是居家过日子的头等大件,全院拢共才贾家那一台,还是上个月刚从百货大楼扛回来的,新鲜劲儿都没过。
现在倒好,又来一台,这院子的风水是要改不成。
没过多大一会儿,院里的大妈们就跟听见了集合号似的,纷纷从各家门帘后头涌了出来。
缝纫机也已经被何家兄弟和李平安合力抬到了中院,正当中搁着,四四方方的大纸箱子往那儿一杵,光是 “飞人牌” 那几个红字就够让人眼热了。
贾张氏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她掀开门帘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看清纸箱子上那行字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老贾家最后的这份荣耀,这才几天工夫,就要被别人分走一半了。
“老何 ! 你们家不过日子了?连个女人都没有,买缝纫机给谁使?”
“这是李平安买的,跟我老何家不相干。”
何大清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站在那儿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窝囊气。
他借了两回钱,头一回给李平安办酒席充门面,第二回给李平安买缝纫机撑家底,钱全是他老何家掏的,风头却全让李平安一个人出尽了。
“天老爷 ! 李平安,你怎么买得起?这台机器可是一百七十五块四毛,百货大楼标得明明白白的,贾家买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交的钱!”
贾张氏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原以为这院里只有她老贾家能撑起这份排场,连缝纫机都是独一份的荣耀。
现在连这份荣耀,也让这坏小子给抢了。
“这您就甭操心了,我问何叔借的钱!何叔乐意借给我使,我按月还他。”
李平安拍了拍纸箱子,把 “何叔” 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暂时让何大清替他顶了这个雷。
他买缝纫机,不光是为了把刚到手的奖金赶紧花出去。
这东西有实打实的用处,家里缝缝补补、改件衣裳、打个被套全用得着。
要不然他直接去买块全钢手表,一百二就够,连借钱都省了,手表也是三转一响里响当当的大件,戴在手腕上比什么都扎眼。
可手表只能他一个人戴,缝纫机却是全家受益,媳妇坐在机器跟前踩踏板,他在旁边喝茶看书,这画面想想就舒坦。
“何大清 ! 你对他这么好,怎么不对我家东旭好点?我家东旭跟你家傻柱可是打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你倒好,胳膊肘全拐给外人!”
贾张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早知今日,当年老何约她去看小电影的时候,她就不该端架子。
那时候要是松了口,今天摆在这中院里的缝纫机,说不定就归她老贾家了。
“我有傻柱,用不着对你家东旭好。至于李平安,我乐意借,谁也管不着。”
何大清被贾张氏这几句话气得不轻,脖子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何家的钱,爱借谁借谁,犯得着你一个贾张氏来说三道四。
“何叔,甭跟她费唾沫星子。”
“来,搭把手,抬到后院去,放我屋里。”
“不耽误您二位挣钱的正事。”
李平安把纸箱子的一头从地上抬起来,朝贾家的方向瞥了一眼。
院里闹得这么沸反盈天的,陈秀秀却连个影子都不见。
他今儿在厂里亲眼看见陈秀秀领了贾东旭的工资,领完了人就没了影,到这会儿还不见回来。
这老贾家,怕是关起门来还有一场大戏。
何家兄弟抬起缝纫机,跟着李平安进了后院,稳稳当当地把那台沉甸甸的机器搁在了李家堂屋正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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