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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便笑指他道
“白鹅留须,岂能称夫子耶?”
张载闻言,佯怒,伸手去拂唇上那几茎疏须,正色道
“子安此言差矣。
昔管子有言:‘老马之智可用,老鹅之须可威。’
我留此须,乃为镇大名府那些刁钻书吏,岂是白鹅可比?”
“哦?”魏逆生眉梢微挑,笑吟吟道:“《管子》何篇有此语?”
“子厚莫不是在大名府自撰了一部《张子》?”
说着魏逆生再一次模仿起当年两人鬼神之辩,张子左右张袖出简之举。
见此故事,张载一怔
“好你个魏子安,三年不见,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说着,眼珠一转,反唇相讥
“子安,你道我似白鹅,我倒觉得你如今这身绯袍,才真真像极了一只......”
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魏逆生身上转了一圈
“一只‘朱衣白鹤’。
《礼记》云:‘朱衣玄冠,天子之服。’
你虽着绯,却无冠冕,行走雪中,昂首阔步,可不正是‘朱衣鹤步’?”
魏逆生不慌不忙,负手而立,淡淡道:“子厚知其一,不知其二。
《诗经·鲁颂》有云:‘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鸮者,猫头鹰也,非鹤。
子厚以鹤喻我,是欲使我‘集于泮林’乎?
泮林者,学宫也。
我如今在户部当差,不在国子监,子厚这番譬喻,怕是‘牛头不对马嘴’。”
张载被噎了一下,笑着摇头:“你引《鲁颂》,我便引《周易》。
‘翰音登于天,贞吝。’
翰音者,鸡也,非鹅。
子安以白鹅称我,是欲使我‘登于天’乎?
我恐高处不胜寒,不如留在雪中与你对饮。”
“哈哈哈!”魏逆生大笑,伸手在他肩上又一拍:“子厚,你输了。”
鹅也好,鸡也罢,终究飞不上天。
你我都是地上跑的,老老实实替朝廷查账便是。”
张载佯作叹息,拱手道:“罢罢罢,我说不过你。
这‘大白鹅’之名,我认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促狭
“将来到了苏州府,若有人问起‘这位钦差大人可有什么雅号’,我便说,他自号‘朱衣鹤’。”
魏逆生笑容一滞,随即摇头笑道
“你若敢说,我便将你在大名府那些糗事编成话本,送到瓦舍去说书。
题目就叫,‘张青天断案记,大白鹅审粮仓’。”
张载瞪大了眼,与魏逆生对视片刻。
二人俱笑出声来。
崔福撑着伞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咧嘴直笑。
知己再会,莫过于此!!
三年过去,张子厚还是那个张白鹅。
........
“走吧。”魏逆生转身,朝城中行去
“先往我院里。
曲娘已备了饭,酒也温着。”
“那是自然!”
张载举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崔福撑伞随在后面。
一把伞遮不住两人,他便将伞往魏逆生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头又落满了雪。
三人方才举步,身后却忽传来喊声。
“公子!公子!
东西,东西呀!
官驿马车不入城的!”
魏逆生脚下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马车旁立着书童陈一,穿一件半旧青布绵袍,头上扣一顶暖帽
脸冻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刚从车里拖出来的旧藤箱。
他一边喊,一边回头望马车,又转头看张载,急得直跺脚,靴上积雪溅得四散。
张载一怔,随即失笑,以掌拍额:“险些忘了。”
他转身走回,从陈一手中接过藤箱,又向车夫拱手,说了几句言语。
车夫点头,拨转马头,自往驿站方向去了。
.....
正阳门下,魏逆生与张载并肩行于长街。
绯袍青袍,一红一青,映着漫天飞雪,分外触目。
崔福与陈一相与笑语,随行于后。
长安街上积雪没踝,被踩出脚印一行行
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直延至目不可及的远方。
其中两行并肩而进,笔直如线,不偏不倚
恰似两道墨痕,铺展于雪地之上,直通向那片灯火可亲的街巷,正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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