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小院时,夜色已深,院中暗寂
唯枣树枯枝迎风轻曳,偶有积雪簌簌坠地,细响可闻。
崔福拴妥马车,蹑足回了自己的屋。
之前去冯府的曲娘,此时正在堂屋。
见魏逆生入,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信
“公子,冯姑娘着人送来的。”
魏逆生接过,指尖触笺,微微一怔。
笺乃上佳澄心堂纸,肌理细腻,隐有暗纹。
封上书“魏公子亲启”四字
字迹娟秀,一笔一画皆端端正正,似描摹数遍,方敢落笔。
“天暗了,你也早些歇息罢。”魏逆生抬首,向曲娘道。
曲娘含笑应声,便回房去了。
.....
书房
魏逆生行至灯下,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展之。
笺纸叠得齐齐整整,满纸皆是字。
前半段字迹娟秀间带几分稚气,笔画圆润,一望而知乃女子手笔。
魏逆生嘴角微勾,低声读了下去。
【魏子安启:
今日王公公来府中宣旨,御笔赐聘,满府上下都欢喜得很。
阿爹阿娘高兴坏了。
阿爹喝了好几杯酒,拉着阿公说‘女婿好,女婿好’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阿公嫌他烦,把他赶回房去了。
阿娘说,这样的恩典,满朝上下独一份,你面上有光,冯家也有光。
我想也是的。
只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阿爹阿娘回来了,家中规矩多,我便不能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去你那边了。
阿娘说,定了亲的姑娘要守规矩,不能随便往外跑。
我跟你说哦!青萝替我抱不平,结果被阿娘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了。
当然,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去你那边
我只是有些话想当面与你说。
可写了信也是一样的。
陛下赐了聘文,阿公说这是天大的脸面。
我不懂那些,只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便够了。】
通篇白话,乃私信也。
魏逆生读至此处,笑意自嘴角漾开,压不住。
恍惚得见。
福娘独坐灯下,口衔笔管,一字一句地写着
写罢又觉难为情,欲撕了重写,踌躇半晌,终究还是遣人送了出来。
“我家福娘,当真可爱。”
魏逆生抿唇一笑,少年怀春。
然后,目光下移。
【你说‘天地为证,君父为鉴’,阿公说你胆子大,什么都敢说。
阿爹说你敢说是因为你有底气。
阿娘说你是个靠谱的人。
哼,我说你说得对。】
魏逆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句“我说你说得对”,写得理直气壮。
恰如福娘平日说话的模样:歪着头,瞪着眼,理直气壮。
“且让我瞧瞧,我家福娘下一页写了甚么……”
魏逆生含笑正欲下读,目光落处,字迹忽变。
信笺后半段,已非福娘娟秀小楷,
另换一种笔力苍劲,锋芒内敛之仿瘦金体。
魏逆生笑容骤凝。
此字他太熟了。
冯衍之手笔。
于是主动坐直身子,神色端肃,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子安,此半页老夫代笔,你勿声张。
今日王承来宣旨,私下与老夫言及苏州织造局太监李进
恳请老夫转言,到苏州后‘若能抬抬手处,便顾他一顾’。】
览此数行,魏逆生眉头微蹙。
王承求情。
李进乃内廷之人,王承亦内廷之人。
李进在苏州织造局多年,与何彦明、谢临、沈明轩盘根错节。
若论贪墨,彼未必较何彦明清白几分。
王承此时开口,非为李进开脱,乃替内廷留一条退路耳。
陛下知否?魏逆生不知。
不过王承乃陛下身侧最亲近之人,自潜邸至御极,三十一年,未尝有过。
如此人物,断不然会因一李进而涉险。
所以他既然开口,若不是皇帝默许,便是肯定皇帝不会因此见责。
魏逆生续读。
【老夫已应承。然此事如何处置,在你不在老夫。
你到苏州后,李进若配合清查,不阻挠、不隐瞒、不阳奉阴违,你可酌情从轻。
若他执迷不悟,与何彦明、谢临沆瀣一气,你也不必因王承之面而束手束脚。
王承是聪明人。
他今日开口,便是知道你不会因他一句话便徇私。
所求一个无法‘酌情’二字。
你若能给,便给
若不能给,也不必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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