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六,晴。
张载昨日述职,今日才得闲暇,王堪又恰逢沐休。
于是魏逆生便索性将二人都邀至院中,权作接风洗尘。
........
魏府小院,堂屋之内。
桌上摆着曲娘备下的几样小菜,酒壶温于热水之中,醇香四溢。
“来,子厚,这杯为你接风。”
王堪举杯相邀,浓眉阔面
“三年不见,你倒出息了,大名府百姓都唤你‘张青天’!”
“瞻正说笑了。”张载端起酒杯,与王堪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什么青天不青天,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罢了。”
“倒是你们......”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魏逆生与王堪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扬
“粮储一疏,朝堂掀天,首辅听参。”
王堪咧嘴一笑,方欲开口,却被魏逆生截住话头。
“子厚,你也不必捧我们。”
魏逆生抽出一双筷子,夹了片酱牛肉送入口中,嚼了两嚼,慢悠悠道
“你这三年政绩,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否则,此番调动也不会这般轻松。”
“外方为官,百姓得欢,问心无利,非私也。”
张载摇头,道:“何况......”
“外官劳于奔走,所事者村仓而已
京官危于锋镝,所历者刀光剑影。”
......
三人说笑之间,酒已三巡。
王堪借着酒意,忽地问道:“子安,年后你便要往苏州去了。
子厚随行,我则留京。
苏州府那一仗,你有几成把握?”
魏逆生端着酒杯,没有立答。
院外巷中,不知谁家顽童点了一枚竹炮,“砰”然一声。
“三成。”魏逆生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如水
“亦或......四成。”
“如此之低?”王堪蹙眉。
“何彦明坐镇苏州六载,谢临替他经营了两年,李进在织造局盘踞多年。”
张载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显是归途之中便已有所了解
“这三人互为犄角,身后还连着沈端、连着内廷。
子安说三成,已是往高处估了。”
“这......”王堪性急,追问道
“总不能空走一遭。”
“故此我才要子厚与我同行。”魏逆生望向张载,嘴角微微扬起
“有他在,至少我能将账查个明白。
账查明白了,剩下的事,便是朝堂上的了。”
“朝堂之上,又当如何?”王堪又问。
“哈哈,瞻正醉了。”魏逆生笑道
“有汝立于都察,沈党之矢何故至前?”
“子安,你只管放心!”
王堪一怔,拍案而起,严声呵道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此时!!!”
张载看着王堪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又觑了觑魏逆生那一脸“早知如此”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瞻正,子安这是拿你当刀使呢,你还替他数银子。”
“当刀便当刀!”王堪脖颈一挺
“只要能砍了那些蠹虫,我王堪甘为子安手中之刃!
刀割除疾,国家除害!!
碧血者无惧小人!!!”
有王堪引得气氛,魏张二子,当齐贺。
张载率先敛了笑意,整肃衣冠,对着王堪深施一礼,朗声道:
“好!好一个‘碧血者无惧小人’!
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瞻正以苌弘自许,忠心可昭日月。”
“只是.....”张载话锋微转,侧眸看向魏子
“《尚书·说命》亦言:‘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刀虽锋利,然持刀之手若有不稳,割痈恐伤肌骨。
子安,既是借刀,可曾备好金疮药?”
魏逆生闻言,嘴角笑意化作一声长叹
缓缓起身,先朝王堪拱手为敬,再看向张载
“诚如兄言。
昔者比干剖心,伍员抉目,皆为直臣
然殷有三仁,子胥鸱夷,直道而行,未必见容于时。
瞻正胸中这一腔碧血,可敬,可畏,亦可叹。”
他转向慷慨激昂的王堪,语调拔高,金石交击,铿锵而出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兄既敢为嵇侍中之血,我岂可惜此戴渊之剑?”
言罢,魏逆生后退一步,与张载并肩而立
三人意起舞载,魏晋歌。
烛火摇曳,三影投壁,恰如鼎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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