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外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竹声,在这个死寂的夜晚显得尤为响亮。
李鸿章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连带着那份帛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圆了双眼。惊骇地看着面前这个平时满口圣人教诲的张之洞。
“你……你们……”
李鸿章结结巴巴地说着,连连往后退去。
直到后背贴上冷硬的书架,退无可退。
“造反!你们这是要造反?!”
李鸿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犹如白纸。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拐杖,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毒蛇猛兽。
“不可,万万不可!”
李鸿章喘着粗气,用拐杖敲打着地面。
“老夫今年七十有三了……大乾开国二百余年,老夫两朝元老,世受国恩,才有了今日的位极人臣。”
“这满门的富贵和名声,皆是朝廷所赐。”
李鸿章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老夫一辈子谨小慎微,为的就是保全这名节。”
“若是此时跟着你们举起反旗,那老夫成什么人了?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要背上这千古的骂名?!”
“老夫……老夫临了到老,决不能晚节不保啊。”
刘坤一听着李鸿章这番糊涂话,急得直跺脚。
“中堂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乎什么名节?!”
刘坤一冲上前,急声劝道。
“大乾都要把咱们这些汉人的活路给断干净了,您还守着那所谓的君臣大义有什么用!”
“您的名节再重,能重得过四万万同胞的身家性命吗?”
张之洞没有去拉李鸿章。
他就那么稳稳地站在那里,冷眼看着这位大乾首辅的挣扎。
“李公。”
张之洞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水一般浇头而下。
“您口口声声说世受国恩,那您好好瞧瞧,今天为了杀那个方宇,为了保关外的东三省。慈禧她老人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海南岛送给了沙俄。”
张之洞步步紧逼,走到李鸿章面前半尺的地方停下。
“那明日呢?若是洋人再逼。她是不是就要割让新疆?”
“后日她是不是为了平息战端,就要将青海、希藏拱手相让?”
张之洞的手重重地指在李鸿章面前的书桌上。
“再过几年,中堂大人……我中华的大好河山,岂不是都要被她慈禧老佛爷给割得干干净净?!”
”到了那个时候,洋人的巡捕房开到了咱们的家门口!咱们自己的土地上却升着五颜六色的列强国旗!”
张之洞双眼含泪,声音嘶哑而破裂。
“等到那时,天下之大,哪还有咱们汉儿的一寸容身之所?”
“您就算想当个顺民,怕是连块能下葬的安稳地都找不到了!”
李鸿章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捂着老泪纵横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中堂大人的晚节。”
张之洞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衣袍,双膝缓缓弯曲。
再一次,郑重无比地跪在了李鸿章的脚下。
“在华夏存亡面前算得了什么?若这世上已无华夏,您这大乾的忠臣名声,留给谁看?”
刘坤一和身后的三名官员跟着张之洞,齐刷刷地伏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张之洞仰起头,眼中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那声悲吼,从胸腔的最深处迸发出来,震荡着这间短暂沉默的书房。
“李公不出,奈苍生何!”
“为了这天下受苦的百姓,为了我中华不致亡国灭种。求李公勉为其难,挑起这面大旗吧!”
四个封疆大吏死死地贴着金砖地面。
张之洞微微抬着头,目光盯着李鸿章手里那根开裂的紫檀木拐杖。
李鸿章闭着眼,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刻得更深了些。
足足过了半刻钟。
“唉……”
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重疲惫的叹息,从李鸿章的喉咙底挤了出来。
他松开了握着拐杖的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靠在身后的黄花梨书架上。
“罢了!罢了!”
李鸿章干瘪的手背在半空中无力地挥了两下。
“既然这老祖宗的基业她们自己都不心疼,非得拿去喂那些红毛鬼子……”
“老夫拼了这半辈子的名节,便为了这天下苍生,勉为其难,担一回这千古的骂名吧。”
张之洞的双眼猛地睁大,眼底闪过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中堂大义!苍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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