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暖阁里的更漏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慈禧靠在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两根带着景泰蓝护甲的手指轻轻搭在一旁的矮几上。
她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兵部左侍郎,那双眼皮略显松弛的三角眼,全落在刚才说话的那几个满洲亲贵的身上。
“说得对啊。”
慈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拿起一块丝帕,慢慢地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还是咱们满人心系祖宗。”
她的声音徒然拔高,尖锐得像是在半空中划过的一道铁片。目光猛地转向那位跪在地上、还满脸悲愤的汉人老臣。
“不像有些人。吃着大乾的俸禄,心却不知道长在哪儿!吃里扒外!”
兵部左侍郎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涨得通红。他那一头花白的须发在火盆的微光里颤抖着。
“老佛爷!臣这是肺腑之言啊老佛爷!”左侍郎膝行了两步,双手重重地拍在金砖上。“若海南有失,则南海尽失!大乾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住口!”
慈禧一巴掌拍在矮几上,手里的丝帕直接砸在地上。
她指着左侍郎的鼻子,脸上的脂粉因为肌肉的别样而扑簌簌地往下掉。
“什么海南!什么海疆!那不过是海外的一处穷乡僻壤!它能有大乾的祖宗龙脉重要?!”
慈禧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刻薄的弧度。
“大乾的根基在关外,在满洲!这是大乾入关两百多年的祖宗基业!人要是连祖坟都保不住,连祖宗都没了,那还是人吗?!”
她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来人!把这冥顽不灵、在这儿妖言惑众的老东西给哀家拖出去!”
“革去顶戴花翎!抄没家产!即日发配伊犁,永远不得入关!”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如狼似虎的御前带刀侍卫。
两人一左一右,犹如抓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架住了兵部左侍郎那干瘦的胳膊。
“老佛爷!您糊涂啊!”
左侍郎拼命地挣扎,他的双腿在光洁的金砖上徒劳地踢蹬着。老人的喉咙里发出犹如泣血般的嘶吼。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大乾……大乾要亡啊!”
“捂上他的嘴!快捂上!”几名满洲都统急得大骂。
侍卫粗暴地捂住左侍郎的嘴,半拖半拽地将这位两朝元老硬生生拖出了储秀宫。凄惨的呜咽声顺着深邃的宫门,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穴道里。
暖阁内,只剩下火盆里偶尔爆开的木炭声。
几名站在两侧的汉人大臣死死地低着头。没有人敢去擦额头上的冷汗,也没有人敢再站出来说半个字。
慈禧转过头,看向依然跪在一旁的善耆。
脸上的阴狠迅速褪去,她重新靠回软榻,端过一杯热茶润了润嗓子。
“善耆。”
“奴才在。”善耆连忙磕了个头。
“你去。马上回俄国公使馆。”慈禧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沫子,连眼皮都没抬,“告诉那个叫什么尼的。他们老毛子要海南,哀家给了!”
善耆愣了一下。
“就这么全盘答应他们?”
“答应他们!”
慈禧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那些老毛子的哥萨克骑兵能替哀家杀了方宇那个逆贼,保住满洲的龙脉,哀家在所不惜!这天下是大乾的天下,一点偏远的封地,换一条咬人的恶狗。值!”
慈禧捏着手里的佛珠,转动了一颗。
“去吧。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把家里那群想要造反的汉人叛贼先斩草除根,洋人那边,日后再慢慢周旋。”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
善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退着出了暖阁。
大殿外,暮色四合。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
散朝的角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几名穿着仙鹤与锦鸡补服的汉人一二品大员,缩着脖子,顺着神武门外的官道往家走。
紫禁城的风很大,吹得他们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
前面引路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走在中间的一名户部尚书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深红宫门,压低了嗓音,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大殿里吓出来的哆嗦。
“真割了……那就这么上下嘴皮子一碰,整个海南岛,就给了红毛鬼子了?”
旁边的一名吏部侍郎拢了拢袖口,苦笑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牵马的戈什哈,这才凑上前去。
“你当人家老佛爷在乎那海外的荒岛?人家刚才在大殿上说得清清楚楚,人家的根在满洲,在关外。”
“咱们这中原腹地,哪怕是富得流油的江浙两广,在人家眼里,也不过就是收租子的地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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