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的海水呈现出深沉的铅灰色。
狂风卷起两人多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定远舰厚重的生铁装甲上。
白色的水沫碎裂开来,飞溅到高耸的舰桥玻璃上。
丁汝昌站在舰桥的露天指挥台上,苍青色的棉甲被海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双手举起黄铜材质的单筒望远镜,镜筒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晃动。
在他的视野尽头,海平面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几十道浓黑的煤烟如同粗壮的黑柱,直直地插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是日本联合舰队的先锋编队。
丁汝昌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大副。
“挂满旗。各主炮副炮褪下炮衣。锅炉加煤。”丁汝昌的声音被狂风扯碎,“全舰准备接敌。”
大副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铜哨,深吸气,用力吹响。
刺耳的哨声在定远舰上空回荡。水兵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奔跑,沉重的炮弹被机械吊臂从底舱运上甲板。
黑洞洞的克虏伯主炮炮管缓缓扬起。
一艘小型的蒸汽交通艇划破海浪,从致远舰的方向快速驶来。
交通艇在定远舰的右舷靠拢,缆绳被抛上甲板。
邓世昌抓着绳梯,身体敏捷地往上攀爬。
他穿着发黄的海军将官服,翻过船舷的金属护栏,大跨步走向舰桥。
丁汝昌转过身,看着浑身湿透的邓世昌。
“世昌。”丁汝昌走下指挥台的铁楼梯,“大敌当前,你不留在致远舰督战,跑我这里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打旗语说?”
邓世昌停下脚步,皮靴在钢铁甲板上踩出“当当”的声响。
他双手紧紧抓着腰间的佩剑剑柄,水珠顺着他方正的下颌滴落在甲板上。
“提督大人。”邓世昌直视着丁汝昌的眼睛,“打旗语怕被别舰的探子瞧见。”
“我有个计策,要当面跟您说。”
丁汝昌皱起眉头,他走到邓世昌面前。
“什么计策?”
“咱们不能就这么硬冲。”
邓世昌伸手指向远处那些越来越粗的煤烟黑柱。
“东洋人的船比咱们的新,跑得比咱们快。他们的速射炮准头也比咱们好。咱们的主炮射速慢,弹药里还掺着沙子。”
“就这么拉开阵仗对轰,咱们根本靠不近他们的身,就会被他们远距离当成活靶子给放风筝放死。”
丁汝昌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摩挲着。
“这我自然知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丁汝昌抬头看了一眼主桅杆上的黄龙旗,“就算是用船头去撞,咱们也得撞掉他们几艘。”
“你有什么主意?”
邓世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砸在甲板上。
“提督大人,您忘了京城传来的那道圣旨吗?”
邓世昌看着丁汝昌的眼睛。
“太后让咱们北洋水师给东洋舰队让道,还要咱们给他们提供煤水补给,协助他们去打那个姓方的。”
“这道圣旨,不仅咱们收到了,东洋人那边也一定得到了准信。”
丁汝昌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他看着邓世昌,没有接话。
“东洋人现在肯定以为,咱们会像两条听话的狗一样,乖乖地停在海面上迎接他们进港。”
邓世昌的手掌用力拍打着定远舰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对咱们,绝对不会设防!”
邓世昌的脸庞逼近丁汝昌。
“与其在这里拉开一字长蛇阵跟他们拼准头,不如咱们将计就计。”
“把炮衣重新盖上!把战旗降下来!换上迎接友军的满旗令!”邓世昌的话语如连珠炮般吐出。
“咱们排成两列纵队,装作是来迎他们的。等他们的先锋舰队毫无防备地贴近咱们不到两千码的距离……”
邓世昌猛地拔出半截佩剑,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刺耳的金鸣声。
“咱们再扯下伪装,所有主炮副炮对着他们抵近开火!”
邓世昌将剑重重插回剑鞘。
“咱们的炮准头不行,船速不行。但在两千码这个距离内,瞎子也能打中他们!”
“只要他们敢靠近,这些劣势统统不作数。这是咱们给东洋人造成最大杀伤的唯一机会。”
海风呼啸着卷过定远舰的甲板,吹起两人的衣角。
丁汝昌呆立在原地。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抓住身旁的护栏栏杆。
他看着邓世昌,看着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得力干将。
“世昌。”丁汝昌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丁汝昌指着周围波涛汹涌的黄海。
“咱们的船速慢,火力一旦暴露,东洋人反应过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他们那是近乎疯狂的集火射击。咱们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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