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你的致远,还是我的定远。咱们整支北洋水师,都会被生生炸烂在这片海面上。这是全军覆没的死路。”
邓世昌没有犹豫,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身板像是一杆戳在地上的标枪。
“我提这计策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邓世昌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丁汝昌松开护栏,他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年轻的水兵。
他们穿着单薄的号衣,在甲板上忙碌着搬运沉重且发潮的炮弹。很多人的脸上长着冻疮,手背上全是开裂的口子。
他们还很年轻,很多人才二十出头,甚至还有些刚从学堂毕业的少年。
丁汝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海面上寒冷的空气。
“世昌啊。”丁汝昌转回身,他伸出双手,用力抓住邓世昌的双肩。
“老夫自接了那抗命的挑子,就把这条老命挂在桅杆上了。老夫死不足惜,只是苦了你们这群年轻人。”
“你们懂洋务,通水战,前程大得很。何苦跟着我这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在这黄海上喂了王八?”
邓世昌看着丁汝昌那花白的胡须,他摇了摇头,嘴角裂开巨大的弧度。
“提督大人。这大乾,哪还有咱们汉家儿郎的前程?”
邓世昌反手扣住丁汝昌的手臂。
“此身许国,本就没留退路。马革裹尸,葬身鱼腹,是水师男儿的本分。”
“能在黄海上,迎着东洋鬼子的炮火冲锋。能用这条烂命,换他们几艘铁甲船给咱们陪葬!”
邓世昌转头看向致远舰的方向。
“死得其所!”
丁汝昌看着邓世昌坚定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望向这边的水兵。
他放开邓世昌的肩膀。他整了整已经被海水打透的衣冠。
“大副!”
丁汝昌大声吼道,声音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大副立刻从舰桥跑下来,立正站好。
“提督大人吩咐!”
“去告诉信号兵!”丁汝昌指着主桅杆。
“按邓管带说的办!各舰立刻盖上炮衣,把大清的黄龙旗给我降下一半!挂全套欢迎旗语信号!”
丁汝昌走到指挥台的边缘,看着海面上那些伴航的舰艇。
“打旗语给所有管带。全体收起武器,列迎宾纵队前行。”
丁汝昌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倒插在脚下的木甲板上。
“告诉他们。等东洋人的前卫舰进入两千码。不用看旗舰的命令,各自扯下炮衣,给老子往死里轰!炮弹打光了,就拿船头撞过去!”
“是!”大副红着眼眶,转身跑向信号旗台。
很快,定远舰主桅杆上的各色欢迎旗帜迎风升起。
几面巨大的黄龙旗被缓缓降下一半,摆出了一副逆来顺受、迎接天朝上邦的恭顺姿态。
其他的巡洋舰收到了旗舰的指令,纷纷照做。
炮兵们用防水帆布将那一门门粗大的火炮重新盖得严严实实。
邓世昌对丁汝昌拱了拱手。
“提督保重。”
邓世昌转身大步走向右舷。
他抓住绳梯,翻过护栏,跳进那艘摇晃的交通艇里。
蒸汽交通艇在海浪中调转船头,向着致远舰的方向飞速驶去,尾部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水花。
丁汝昌站在甲板上,看着交通艇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海平线上越来越清晰的日本舰队轮廓。
他拔出插在甲板上的指挥刀,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刀刃上的水渍。
北洋水师的十二艘战舰,在波涛汹涌的黄海海面上,逐渐编织成两道平行的迎宾纵队。
他们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像一群失去利齿的羔羊,向着前方那支露出狰狞獠牙的东洋舰队,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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