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一声尖锐、极其刺耳的金属哨音,像一柄冰冷的钢刀,猛地割开了军营宿舍内沉闷的空气。
李二狗从那床暖烘烘的棉被里弹了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味那种陷在柔软被褥里的滋味。
“紧急集合!”
走廊里传来皮靴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
李二狗手忙脚乱地抓起放在床头的那套深绿色作训服,他学着昨晚教官教的样子,胡乱将两条腿套进裤筒。
扣子因为手指的僵硬而数次滑脱。
等他背着那支沉甸甸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冲到大操场上时,天色还是一片铅灰色的阴沉。
几千名新兵歪歪扭雷地站成几个大方块。
方宇站在远处的高台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身穿厚重军大衣的教官走到队列最前方。
他叫王建国,是龙国支援过来的模范指导员。
“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王建国看着台下这群面黄肌瘦、眼神中写满了不安与惶恐的流民。
李二狗低下头。
他在心里嘀咕。
为了三两银子。
为了那一百斤细粮。
“有人说是为了吃饭,有人说是为了活命。”
王建国在队列前缓缓踱步。
“这没错,人在世上活一遭,首先得填饱肚子。”
“但我要告诉你们,光为了吃饭而战的兵,那是雇佣军!是土匪!是没骨头的奴才!”
“这样的人,打不赢洋鬼子,也守不住家里的田地的!”
李二狗抬起头。
“咱们这支队伍,是汉家子弟自己的兵!”
“咱们要练的,是不被地主老财抢走田地的本事!是让洋鬼子的军舰不敢开进海河的本事!”
“是让你们的婆娘和孩子,从此以后不用再跪在泥地里等死、不用再被当成两脚羊烤着吃的本事!”
王建国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这种本事,叫尊严,叫民族的脊梁!”
李二狗握紧了手里的枪杆。
他想起老娘惨死的样子,想起妹妹冻僵的小脸。
一股滚烫的酸涩,直直地冲向脑门。
脊梁?
像自己这种人,也配有脊梁吗?
“现在,所有人立正。”
此时,王建国却猛地发出一声断喝。
全场两千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机灵。
紧接着。
几十名穿着作训服、斜挎着自动步枪的龙国教官,像是潜入羊群的狼,瞬间穿插进了各个班组。
“这是我教给你们新兵训练的第一课,站军姿!”
“挺起胸膛!后脑勺往后贴!”
“两个脚后跟并拢,脚尖叉开六十度。”
李二狗面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教官。
那教官没有动粗。
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其生硬且有力地调整着李二狗的姿势。
两分钟后。
李二狗感觉自己的腰杆从未像现在这样笔直过。
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旁边那些新兵轻微的骚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
李二狗那双穿着军胶鞋的脚,开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感到麻木。
这种单调且极其枯燥的姿势,对那些常年在土里刨食的穷孩子来说,无非就是累了点,还没到受不了的地步。
但对于那些混在人群里、看重现洋待遇而进来的城里破落户和富家子。
这就是一种极其难熬的折磨。
“哎哟。”
在李二狗身后。
一个穿着新军装却歪戴着帽子、白净圆润的青年嘟囔了一声。
这人叫赵德财,是济南府一家当铺的小开。
家里出了事来这儿避难,也为了混那每月三两的洋钱,所以便假装流民,混进了新军之中。
赵德财看了看四周,见教官正背对着自己去纠正另一个人的姿势。
他那原本紧绷的膝盖立刻弯了下去。
紧接着,他便用胳膊肘捅了捅前面的李二狗。
“喂。”
赵德财压低了声音。
“那个,穷小子。”
李二狗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说你呢,呆头鹅。”
赵德财皱了皱眉。从袖口里飞快地摸出一块被揉皱的、带着香味的手帕,往李二狗脚边踢了踢。
“你过来当着我点!让爷蹲下歇歇腰!”
“顺便帮我把今晚的哨放了。”
“待会中午打饭,老爷我额外赏你十文大钱。”
李二狗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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