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用最快的速度,在那间临时设立的后勤仓库里用收据换出了那一百斤白面。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在城里的黑市米铺将这些细粮换成了几块成色有些杂的碎银子。
连同那三块现洋一起死死地缝在贴胸的内衣里,准备托人带回村里,给老家远房的亲戚修祖坟。
等他重新站在这座被高高铁丝网围起来的军营大门前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
他缩着脖子,跟着几个同样破衣烂衫的新兵,被一名穿着黑大衣的军官领进了军营深处。
李二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他见过的那些官军大营。
新招来的泥腿子都是住在烂泥地里铺点干草,或者随便扯几块破油布搭个透风的棚子里的。
至于伙食……能有碗掺着沙子的糙米饭熬成的粥,能不被冻死在这腊月天里,那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福报。
军官在一排长长的红砖红瓦的新盖大平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你们一班的宿舍。”
军官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逼人的热浪夹杂着淡淡的松木香味瞬间从门缝里扑了出来,直接撞在李二狗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
李二狗往里迈了一步,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门口。
房间宽敞得能在里面跑马,地面上铺着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的水泥。
墙壁刷得雪白,没有任何熏黑的泥垢。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用粗铁管焊接成的奇怪铁炉子。
里面的无烟煤烧得正旺,炉皮被烧得隐隐发红,将整个屋子烘烤得犹如春天一般温暖。
最让李二狗挪不开眼的,是贴着墙壁两侧整齐排列的几组铁架子床。
那是上下两层的结构,每一张床板上都叠着一床犹如豆腐块般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军绿色厚棉被。
被子下面,是雪白的床单和没有半点补丁的厚实军绿色被褥。
“长官。”
李二狗的手指死死地抠着破棉袄的衣角,声音抖得厉害。
“咱们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这明亮的灯光……
这比地主家暖阁还要热乎的屋子……
这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的铺盖卷。
李二狗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这等同于戏文里天兵天将,或者是朝廷里头戴珊瑚顶子的总兵大帅才能住的行宫大帐。
自己身上的虱子和泥垢,要是落在那雪白的床单上,怕是要被拉出去砍头的。
“没走错。”
军官转过身。
“放心吧,这就是为你们这些新兵准备的床铺。”
军官目光扫过李二狗那头如同鸡窝般的乱发,以及身上那件油腻破烂的棉袄。
“去后边水房洗个热水澡,把头发刮干净,换上放在床头的作训服。”
军官指了指门外。
“先去食堂吃饭,今晚美美地睡一觉。”
“明天早晨六点,咱们正式开始操练。”
半个时辰后。
李二狗穿着一身带有淡淡肥皂清香的深绿色新式作训服,头发贴着头皮刮得溜光。
跟着那名军官,像踩在云端一样走进了宽阔的军营大食堂。
食堂里灯火通明。
头顶上那些不用点火就能发光的玻璃泡子刺得他眼睛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这辈子做梦都没闻到过的奇异浓香。
那种混合着油脂、香料和肉类烹煮的霸道香气,勾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涌。
军官从一旁高高摞起的金属架子上抽出一长一短两个带着多个凹槽的银白色铁盘子,递给李二狗一个。
“端平了,拿餐盘去打饭。”
李二狗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比铜镜还要亮的餐盘,跟在军官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向打饭的窗口。
当他透过玻璃挡板,看到那几个比水缸还要大的保温不锈钢饭桶里的东西时。
他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第一桶里,是红彤彤的汁水包裹着金黄色的鸡蛋块。
第二桶里,是切得方方正正、撒着翠绿葱花的白嫩豆腐。
第三桶里,是大块的白菜心炖着油亮油亮的粗粉条。
而最让李二狗失去呼吸能力的,是第四个桶。
那是一整桶,切得犹如麻将块大小,裹着浓郁赤黑色酱汁,肥瘦相间的带皮红烧猪肉。
肉块在滚烫的卤汁里微微颤动,散发着足以让人发疯的油脂光泽。
旁边几个大号的柳条筐里,堆满了足有拳头大小、冒着腾腾热气的纯白面大馍馍。
李二狗死死地盯着那一整桶红烧肉,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
他全家六口人,累死累活种了一辈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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