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士成骑在马上。身后上万名乾军步勇如同泥塑木雕。
那片暗红色的雪地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寒风卷过。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铁丝网后方走了出来。他拖着一条跛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上万人的方阵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干瘦的老头身上。
王长海走到距离乾军阵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步勇的阵列中扫过。
“铭字营的弟兄。可还有喘气的。”
老迈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乾军阵列中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拿着老式步枪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聂士成眯起眼睛。他看着这个满身疤痕的老兵。
王长海站直了身子。他朝着聂士成的方向抱了抱拳。
“提督大人。草民王长海。当年太仓一战。在铭字左营当过差。现如今。在方爷这水厂里混口饭吃。”
聂士成的目光越过王长海。看向远处那座沉寂的水厂。
“你家主事。”
“方爷说了。请聂军门进厂一叙。喝杯热茶。方爷拿人头担保。军门在厂内安然无恙。”
乾军阵列瞬间炸了锅。
脸上有刀疤的参将猛地抽出腰刀。上前几步挡在聂士成马前。
“大人。万万不可。那方宇心狠手辣。一晚上屠了三千精骑。这分明是鸿门宴。有去无回。”
旁边几名游击和守备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大人三思啊。”
聂士成没有说话。他看着王长海。看着那张布满风霜和战争留痕的脸。
他翻身下马。
“把刀收起来。”
聂士成把马鞭扔给旁边的戈什哈。
“大人。”
刀疤参将急得直跺脚。
“他若想要本将的命。昨天夜里那场铁火。顺带将我们一并抹了便是。用得着费这般周折。他既然敢下帖子。本将就敢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这能搬弄天雷地火的人物。究竟长什么模样。”
聂士成推开挡在前面的参将。大步向着水厂的方向走去。
王长海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个人踩着暗红色的雪地。走向那座防守森严的堡垒。
水厂主楼。二楼临时布置的会客室。
房间里烧着两个铁皮炉子。温度很高。
方宇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
门被推开。聂士成走了进来。
老人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方宇身上。
方宇太年轻了。那张脸庞顶多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和冷漠。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甚至是掌握了某种绝对权柄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聂士成在原地停顿了一下。
方宇站起身。
“聂提督。坐。”
方宇指了指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聂士成走到椅子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摘下头顶的红顶花翎。放在桌边。
方宇拿过桌上的一个玻璃直身瓶。瓶盖已经启开。他往一个白瓷茶盅里倒了满满一杯焦糖色的液体。细密的气泡在表面翻腾。
方宇将茶盅推到聂士成面前。
“尝尝。水厂的特产。”
聂士成看着杯子里不断冒泡的黑水。他端起茶盅。没有任何犹豫。一饮而尽。
强烈的冰凉和甜腻混杂着二氧化碳的刺激。直冲鼻腔。
聂士成放下茶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味道古怪。不像茶。也不像酒。方老板请本将进来。莫非就是为了这杯黑水。”
方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太仓。甲戌年。你在刘铭传帐下。斩长毛数十人。升游击。随左宗棠收复新疆。血战玛纳斯。积功至总兵。后来调任北洋。掌管淮军精锐。一路摸爬滚打。身上刀伤枪伤不下十几处。”
方宇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在念一份极其普通的履历表。
聂士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方宇。按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你究竟是什么人。”
聂士成戎马一生。他的履历在兵部自然有存档。但很多细节。比如血战玛纳斯的具体情形。除了当年身边的几个老兄弟。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如何将他几十年的过往如数家珍般背出来的。
方宇没有理会聂士成的反问。他直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聂士成的眼睛。
“再过六年。大乾会在京畿一带遭遇一场大劫。八国洋兵会从大沽口登陆。一路打到紫禁城。老佛爷会丢下这满城百姓。仓皇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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