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卫。水厂主楼。
漫天的风雪比前半夜更紧了些。大如鹅毛的雪片被寒风裹挟着,狠狠地砸在主楼厚重的水泥墙壁上。
二楼的临时作战会议室内。几盏马灯将昏黄的光晕投射在墙壁上那张粗糙的津门卫周边地图上。
“砰。”
两扇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张作林带着满身的风雪和寒气大步跨进屋内。他反手将门甩上。粗重地喘着气。那件厚实的防寒服外层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他走到火炉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只搪瓷缸子。仰头将里面早已冰凉的茶水灌进喉咙。
“爷。探清楚了。”
张作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跳动着嗜血的光芒。
“聂士成领的兵。小站那边的精锐。一万多步勇。连带三千多调来的精锐马队。带着十来门克虏伯野炮。已经过了杨柳青。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把咱们这厂子围死。”
方宇站在窗户前。背对着火炉。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荒滩。那片刚刚吞噬了数百名法国士兵和一艘英国战列舰的土地。
方宇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黑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作林大步走到方宇身后。
“爷愁啥。管他三千一万。只要您这门子里的枪炮管够。弹药不缺。来多少老子让他死多少。这帮扛着生锈大刀和单发土枪的泥腿子。还能比洋鬼子的铁甲炮船硬。”
张作林拍打着胸前挂着的两个五六式突击步枪备用弹匣。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帮土鸡瓦狗。只要他们敢踏进雷区半步。老子带兄弟们用机枪和迫击炮给他们洗个热水澡。保准让他们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方宇转过身。
他看着张作林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独特的脸庞。他缓缓摇了摇头。
张作林脸上的狂热僵住了。他挠了挠头皮。不解地看着方宇。
“咋了爷。您是心疼子弹。还是觉得咱们这几百号兄弟顶不住。您发话。我张作林要是退后半步。您直接毙了我。”
会议室的角落里。
老兵王长海正盘腿坐在地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用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突击步枪的枪机。
听到张作林的话。王长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扶着旁边的弹药箱。拖着那条跛掉的右腿。慢慢站了起来。
“张头领。爷不是怕打不过。爷是不想打。”
王长海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粗粝。
张作林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扯淡。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大半夜的拉着大炮来要咱们的命。不打。咱们这上千口子人就在这引颈就戮。等死啊。”
王长海摇了摇头。他拖着脚步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点在代表着乾军行军路线的红色箭头上。
“张头领。你刚才也说了。对面那一万步勇。都是啥人。都是为了每个月半两银子的兵饷。能让家里老娘吃口饱饭的穷苦汉子。他们有几个人见过真洋鬼子。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为啥要来打咱。”
王长海转头看向方宇。浑浊的独眼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敬畏。
“爷这是不忍心。洋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大乾的官老爷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好。拿着咱们汉家兄弟的命来填这火坑。爷是觉得。咱们的子弹。应该打在红毛鬼子的身上。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
张作林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方宇那张冷峻却透着沉重的脸。嘴巴张了张。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张作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荒流民。他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谁要杀他。他就先下手为强。家国大义这种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概念。
但此刻。王长海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突然想起那天方宇招募流民时说的话。那些大洋和白面馒头。不是为了让他们去给大官当狗。是为了让他们站起来当个人。
“那。”
张作林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语气软了下来。
“那咋整。爷您心善。顾念同胞。但外面那些当官的能顾念咱吗。他们领了死命令。不见血是绝对不会退兵的。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出去给他们磕头讲理去吧。枪炮无眼。一旦打起来。谁还分得乾是不是汉家兄弟。”
方宇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这就是我刚才在想的问题。”
方宇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熬夜和高强度战斗。让他的声带疲惫不堪。
“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有价值。如果今天晚上。我们用重武器把这一万多大乾底层的士兵屠杀殆尽。那我们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洋人有什么区别。这片土地流的血已经够多了。能打洋人的青壮年。死一个就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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