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份加急战报。
“那方宇手里的火器。威力确实骇人听闻。能把英国人的战列舰一击送入海底。这等神器。若是落在咱们北洋的手里。这甲午年的海面上。日本人的那些破船算个什么东西。”
李宏章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但很快又被冷酷所取代。
“可惜。他选错了路。他杀了朝廷命官。他在津门卫招兵买马。他这是在挖大乾的根。老佛爷那边已经传了懿旨。此人不除。直隶上下。皆按通逆罪论处。所以。方宇不可不剿。这关系到头上这顶红顶子。甚至关系到身家性命。没得商量。”
刚才主张强攻的按察使面露喜色。
“中堂明鉴。卑职这就去传令。调集马步军。”
“慢着。”
李宏章抬起手。阻止了按察使的动作。
他转过身。走到那份英法联合照会前。伸手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方宇要剿。但咱们北洋弟兄的命。也不能白白给这些红毛鬼子当垫脚石。真当大乾的军马是他们家里养的猎犬。想指使就指使。”
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老辣的冷笑。
“你们刚才说得对。英国人和法国人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是因为他们在津门卫的机动兵力已经被方宇打光了。他们害怕方宇连租界一并端了。所以才扯起这面所谓的大旗。想借咱们的刀。”
李宏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既然他们想借刀。那就得拿出磨刀石来。天下哪有白使唤人的道理。”
他看向那名身材魁梧的淮军副将。
“传本阁老的令。立刻给英法两国领事馆发回照会。就说大乾朝廷体恤友邦。愿意出兵剿灭乱党。但直隶连年水患。军饷短缺。且乱贼方宇手中的西洋火器太过犀利。北洋军械落后。实在难以速战速决。”
副将抱拳。
“中堂大人的意思是。”
李宏章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条盯准了猎物的老狐狸。
“告诉那两个领事。要咱们大军开拔。可以。拿真金白银和洋枪快炮来换。让他们立刻从租界的军火库里。调拨一万杆最新的毛瑟连发步枪。一百挺马克沁机关炮。还有足够的开花弹。全部无偿赞助给咱们北洋。另外。上个月咱们向英国汇丰银行借的那笔三百万两造船修铁路的贷款。今年的三分利息。全免了。”
大堂内的官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在这等紧要关头狮子大开口的做法。完全颠覆了他们以往对洋人唯唯诺诺的认知。
“中堂。”
按察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要价会不会太高了。万一惹怒了英法。他们若是以此为借口发难。咱们岂不是两面受敌。”
“他们发不了难。”
李宏章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他们现在的脖子。就卡在方宇的刀刃上。远东舰队的船沉了。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方宇是个什么怪物。只要咱们按兵不动。最先死的一定是租界里的那些洋商和领事。相比于他们的命和那庞大的商贸利润。一点军火和利息。他们咬碎了牙也会给。”
李宏章拿起桌上的水烟袋。旁边的小厮赶紧点燃了火纸。
老人咕噜噜地吸了一口水烟。吐出浓浓的白雾。
“等洋人的军火一到。立刻武装小站的精锐。让聂士成领兵。带上咱们最强的炮营。把那水厂围个水泄不通。告诉将士们。洋人的枪炮好用。那方宇手里的家伙必定更好。破了水厂。谁抢到的东西。除了图纸和配方。剩下的各营自己留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堂内的几名武将听了这话。眼睛里纷纷露出了贪婪的凶光。
“卑职领命。”
众将齐声大喝。
李宏章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在总督署青灰色的瓦片上。
“方宇啊方宇。你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这大乾的天下。这洋人的规矩。你也翻不了天。这世道。不是靠几个威力大的炮仗就能改写的。最终能成局的。终究是人心和算计。”
老人闭上眼睛。将那份战报扔进了烧得通红的黄铜火盆里。
沾着血迹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成黑色的飞灰。伴随着火星升腾而起。最后消散在大堂阴冷的空气中。
副将转身大步走出了白虎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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