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娘子。”
进宝这么说着,春儿扬脸起来看他。那声娘子叫得她心里发慌,好像踩空了一截台阶。她没回应,去看进宝的另一只手。
他右手软软垂着,像一条褪了骨的蛇。从今夜见到他起,这只手就没活泛过,即使虚虚握一握她的手指,也只是做个样子。
“您……您手,怎么了?”
进宝没动,只拿那双眼睛往下压了压。
“您?”
春儿睫毛扑闪,没搭茬。
“到底怎么了?还有身上那刀伤,真的好全了?”
她固执地问。
进宝的嘴角没压住,往上轻轻一挑。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胸前那朵红绸花,别得不算好,偏了寸余,他也没扶正。
左手扯下那朵花,绸缎嘶一声响。他把红绸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慢条斯理的,牵着红绸那头逃不掉的东西。然后轻轻一扯。
春儿小小惊呼,双手撑在地上。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里哄孩子睡觉那种轻法,“自己去看看,好没好。”
红绸绷直了,春儿被扯着膝行一步。她撑着地抬头,只看见进宝那双靴子。赶路的布靴,靴底沾着不知哪段路的泥。靴面上一道深褶,像是走了很远很远才走到这里。
她鼻尖一酸。
都怪自己,只给了他这样简陋的一场婚礼,连拜堂都匆忙,喜服都没给他备下。
她没挣,没有站起来。动作得更快了些,几乎要贴着他身侧并排走。从心底泛上来的疼已经把骨头泡软了,软到跪着也不觉得屈。
进宝垂下睫毛,看了一眼,看着她耳垂上那两颗小金珠一颤一颤的。
他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他没说什么,只把步伐放慢了一丝,刚好够她稳稳跟着。
那根红绸松下来的,垂在两人之间。
———
里间空空荡荡,只摆一张雕花木床,旁边还搁了一口大棺。
进宝看见那棺,像被钉住了,把眼睛黏在上边,左手渐渐握成拳,死捏着那根绸,像怕那头的人跑了。
春儿不想让他看那东西,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只讨饶的猫。
“地上凉,膝盖疼。”
进宝垂眼看了她片刻。
“起来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春儿没动,乖乖的、固执的跪着。他轻叹了一声,指尖点了点雕花床。
“上去吧。”
春儿立刻轻轻踢掉红绣鞋,爬上去。还是规规整整地跪着,像跪祠堂,像跪菩萨。
进宝走近了。
“这么乖?”
他随意伸展了一下左手,骨节咔嗒轻响。
“来吧,不是要看看伤?”
春儿颤着手去解他的衣带,指尖刚碰到那根结,进宝往后退了一步。退的不多不少,刚好让她指尖从衣带上滑脱。
她抬头,茫然的眨了下眼。
进宝正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但传不到眼睛里。
“没教养。”他语气冰冰的,“要做什么,先说出来。”
春儿嘴唇一抖,一句话自己连滚带爬的滑了出来:
“奴婢,给干爹更衣。”
进宝的眼睛眯了眯。
“这不是宫里,你也早就不是奴婢。”他一字一顿。
春儿微微闭上眼,她知道他要自己说什么,从方才他叫“娘子”开始就知道。可那两个字悬在喉咙里,像一根卡住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牙齿陷进嘴唇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身体自己做了决定,她任凭自己骨子里藏着的东西磕了个头,额头闷进滑凉的被褥里:
“春儿给、给夫君宽衣。”
那声“夫君”喊得像偷来的东西,含混、心虚,尾音碎在齿缝里。
屋里静了一息。
进宝嘴角没压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像无奈,又像认了。
他没回答,也不等她。自己将衣带解开,一根,又一根。
衣带落了地。
“起来。”
他命令。
春儿慢慢直起身,脸红的好似刚出锅的虾。看到眼前一幕,眼睛倏地瞪大了,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
进宝已褪了外袍,左手慢悠悠地解开了洁白的里衣。
白脂玉一样的颈子露出来,锁骨清隽的线条下,是皮肤精细而绝不单薄的胸膛。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底下隐隐浮着青色的脉络,朱色一点缀在其间。
衣领完全敞开。
春儿脸上那层滴血似的绯红,陡然褪了下去。
一道两寸有余的伤口斜着从右胸外侧劈下来,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还在,边缘发黑,混着暗沉的血。是斜着刺入、从另一侧穿出的,一个对穿。
她伸着颤抖的手指想去碰,指尖停在半空,像蝴蝶悬在一朵有毒的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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