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兵荒马乱,小院里的烛火终于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一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贴在墙壁上。
二人并排坐在椅子上,中间隔一张桌,谁也不看谁。
“你是说,你要嫁给死了的我,自己也要去死?”
进宝的神色已经重新变得古板无波,仿佛方才那个尖叫跳脚的人不是他。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脸却烧红了一片,真是傻透了,自己要是不来……他不敢想。
春儿侧着脸看他,她那张仔细妆点过的脸上,粉被泪水冲花了几道,胭脂也晕开了,可她漾出一个笑来。
他骂人,他是活的。
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稳稳地落下来。干爹吉人天相,阎王爷不收。
进宝咳了一声,声音发紧:“那我还活着,你还嫁吗?嫁给一个太监?”
春儿没回答,她站起身,轻轻勾住进宝的手指。
“您来。”
她像被裹在一片艳红的溪流里,嫁衣的布料泛着水似的光,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将她的腰身束得玲珑有致。头面上的赤金点翠一晃,耳坠子一晃,腕子上的镯子一晃。细碎的、密密的光,在烛火里闪成一片。
他被勾了魂似的站起来,那只无力的右手用尽全力,也只是虚虚地拢住春儿的指尖。可春儿的手指稳稳当当地塞在他掌心中,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他嘴巴还是不饶人。
“穿成这样,你也不怕变成红衣艳鬼。”
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想抽自己嘴巴。怎么江水泡坏了脑子不成,刚见面就说这种晦气话?
春儿却还是笑。
仿佛他说什么她都乐意听,只要是他说的,就好。
————
二人一前一后,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内两支粗硕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着,烛泪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淌,凝成一朵朵胭脂色的花。暖融融的光漫开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片柔软的昏黄里。
四下皆是大婚的陈设。层层叠叠的绯红锦幔从梁上垂落,绣着连理枝的纹样。墙面上贴满了描金边的朱红喜字、桌案上摆着清茶鲜果。
一张大红的婚帖压在案上,字迹工工整整,墨迹似还没干透。
生同衾,死同穴。盼来世安稳,岁岁相依。
进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住了。
春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紧张起来,声音也绷紧了:“酒千万别喝,有毒的。”
进宝嘴角轻轻一勾,没多问,伸手把酒壶推到了桌角。
正堂上首,本该坐着新郎的位置,摆着一方乌木灵牌,字迹描金,上头挂一朵扎眼的大红绸花。
进宝慢慢念出声:“杨春儿之夫——宋进,之位。”
春儿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宋进,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什么?”
进宝半挑着眉,像是真的没听清。烛光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春儿闭了闭眼。
“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这一声喊出来,把满屋子的安静都震碎了。烛火摇了摇,又稳住。锦幔纹丝不动,像是也等了这个问题很久。
进宝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灵牌上那朵大红绸花一把拽下来。灵牌咕噜噜滚到墙角,撞上桌腿,停住了。
他凑近。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春儿身上还是那股味道,糕点的甜味,皂角的香气,还有只有他知道的那一点、藏在衣领深处的、独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又凑近了一步,身影将她整个人拢起来。
他把红绸花递过去。
“帮我。”
他顿了顿。
“戴上。”
————
山野间夜色浓重,云将月亮遮了一半。只一处小山坡上,红烛高亮。
进宝挺直了腰背,像在最庄严的场合唱喏。比万寿节的唱喏还认真,比他在御前回话时还庄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个字都落得瓷实。
“一拜——天地为证。”
二人跪在喜垫上,朝着案几共同拜了下去。
脊背弯下去的时候,春儿能闻到外头泥土的清香。往常拜主子,拜那些老迈的脸,拜那些不得不弯腰的事儿。头一回,他们拜了天地。拜清风明月、惠风和畅,拜这承接着他们的泥地。
“二拜——死生同盟。”
二人又拜下去。春儿喉咙里压着一声哽,没让它出来。进宝心里已软得一塌糊涂,他还绷着,绷着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怕一松就碎了。
“三拜——夫妻,永世相随。”
进宝的嗓音微微发紧。二人缓缓挪动身子,面对着面,拜下去。
没有盖头,他能看见春儿脸上的红云,还有眼角的泪,眉梢那一点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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