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只抽出一声气音,怎么听都不成调。
进宝垂眼看着她的反应,他睫毛压得很低,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有些兴味的满足。
她在意呢。
再抬眼时,那光已被压成了一层薄雾。他的声音里掺了沙。
“伤得可重了。”他说着,看那口棺,“高烧了三天三夜,差点醒不过来。”
喉头滚了一下。
“右手也废了,风餐露宿到了京城,又听说你要和人成亲。”
最后一句话碎碎的,听不太清,像说出口都让他牙疼。
春儿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里,嘴唇颤着。
“对不住……夫君。”这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是我不好,我、我真以为您没了……”
她顿了顿,像溺水的人抓一根一根的浮木,细数可能让他不生气的理由:
“我投了五皇子,给您报仇。回宫救了九皇子,换了诰命,做了杨家的义女。求皇上和贵妃,把您的罪档毁了……”
她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进宝的手背上。
“就想……到了下头好跟您有个交代,干净清白地和您成婚,我从没有别的心思。”
进宝一桩一件件听着。
有些他猜到了,有些没有。春儿比他想的更大胆,更凌厉,手段不输给他。他应该骄傲的,他养出来的姑娘,到底出息了。
可心口那个位置,左边的、完好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她出息了,自己呢?
一个右手废了、胸口对穿、连衣带都只能用左手解的废人。
他把头别过去,不让春儿看见他的表情。声音硬邦邦的,像赌气,又像怕。
“哦……那,倒是我胡搅蛮缠了。”
春儿急了,一把扯住他左边的袖口。
“没有没有,是夫君受苦了。”她仰起脸,眼睛红红的,一派恳切的顺从,“手我一定给您治好,治不好……”
她咬了咬唇。
“我把我的手赔给您。”
进宝眉头一拧,这回是真恼了。
“呸。”
他身子一拧,甩开她的手。那动作带了力,伤口牵动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声音利得像刀子:“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的手不是你的?说赔就赔?”
春儿没躲,她跪近了点,轻轻摇摇他的袖口,像以往做错事扯他的衣角那样。
“好,是混账话。”她的声音软下去,软到要化在他膝盖上,“那您说怎么办?我赔给您。”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横着去看那道伤疤。心里已经在打算盘了,进宝给她的银子、皇帝赏的铺子田产、诰命每年的俸禄……全拿去给他治伤。京城不行就去江南,江南不行就寻洋人。要是真治不好——
她偷偷想:那就天天跟着,他右手废了,她就是他的右手。他不让跟,她就偷着跟、跪着跟。
进宝垂下眼,看着她。
她的鼻头红红的,细嫩的手指抓紧了被褥单子。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
差不多了。
再逗下去,真要碎了。
“那,”他声音不大,淡淡嘱咐,“先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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