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缓缓地说,春儿慢慢地照做。
先是艳红的嫁衣,规整褪下来,仔细叠好放在脚边。
再是里衣,再是小衣。
今天的小衣也是新妇式样,红绸的布,上头绣两只鸳鸯。针脚细腻,马上就要游走似的。
进宝的喉头咽了一下。
春儿手一抖,几乎捏不住那系带,半晌都没拽开。
进宝叹了一声,伸手似要替她解开。指尖刚碰到那根红绳,右胸的伤口牵了一下,他“嘶”地一吸气,手顿在半空。
春儿立刻不抖了,她低着头,胡乱把带子抓开,扯下来,扔到一旁,像扔一件烫手的东西。
夏末的夜里带了一丝凉,春儿微微缩着肩,两只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耳坠上的两颗小金珠没了霞帔遮挡,在进宝的注视下颤巍巍地晃。
进宝也不碰,就盯着。
盯着那两颗金珠一颤,一颤,又一颤。
像雨打荷叶上的水珠,怎么也落不下来。
“冷?”他淡淡问,“还是别的?”
春儿呼吸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两颗金珠也跟着颤,烛光下涨着一层要撑破似的光。
“夫君……夫君盯着……”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进宝没接话,他顺势半倚在床栏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姿态懒散,目光却不像单纯的打量。眼神一点一点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猫舔一只还不打算吃的雀。
春儿闭了闭眼。
他的目光落下来,像一片一片的羽毛,太轻了,轻到痒。又像一根根的针,扎的疼。每个毛孔都在追那道目光,追上了就燃起来,一寸寸地烧。
“盯着就这样了?”
进宝伸手揉了揉她泛红的耳垂。指腹是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他捏着那颗小金珠,轻轻一扯——
春儿嗯了一声,气从齿缝里漏出来。
进宝松手,金耳坠弹回去,弹得耳垂一荡。他又捏起来,再扯,再松。像得了什么趣儿似的,眉眼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春儿眼睛湿了一层。
“别躲。”他的声调沉下来,有些重,像一块石头压下来,“我说别躲。”
春儿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膝盖已经在丝绸被褥上蹭出一道痕了。她在往后缩,像被风吹着往后退的纸片。
那耳垂已经被捏红了,红得发紫,耳洞肿了一圈。耳坠子上的金珠上沾了薄汗,在烛光下闪。
春儿没有躲开,她红着眼,红着鼻头,把自己送上去。
进宝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耳垂移到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顺从,还有一点他不太认识的东西,像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给你长长记性。”他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以后,我是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准动死的念头。”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像要把它们钉进她的骨头里。
窗外,晚蝉一阵鸣叫。
那叫声又长又烈,怕谁听不见似的。
————
春儿那红绸的小衣被汗水沁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像另一层皮肤。
进宝停了动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还黏着潮。他拾起那小衣,带着最不明显的疼惜,去给春儿擦额角的汗。
绸缎擦过皮肤,那奇异的香更浓了。春儿身上本来的气味,混着汗,混着夏夜。
进宝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没再擦,把那小衣搭在床沿。
“院儿里桃结了果,你看见了吗。”他声音轻轻的。
春儿跪坐在那儿,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没在看,什么都映不出来。
那汗湿的小衣就搭在她脚边,红绸皱成一团,鸳鸯的绣样揉在一处。
进宝没看她,看窗外的月亮。
“我亲手移来的,那时候就想。我种的桃儿,会是什么味儿。”
春儿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被拽上来,呛出一口气。她终于吐出一声呼吸,那呼吸底下压着一点薄薄的恼。
她捂着肿了的耳垂,声音还抖着,不稳当:“您什么时候种的桃儿?十一岁,雪地里?”
春儿懂了进宝的意有所指。
她顿了一下,语调带着点鲜嫩的嗔:“想吃桃,偏还要瞒着桃儿。”
进宝把头轻轻一偏,声音里掺了一点委屈。
“我伤得如此厉害,就想吃口桃,娘子不依便算了。”
最后半句拖着尾音,像孩子要糖没要到。
春儿那点被捏出来的气一下就戳破了,无声无息地瘪下去。
她的声音软了:
“那……那就吃吧。”
进宝顿了一顿。
“今天夜色很好,”他说,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去院里,也算一桩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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