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夫人攥紧了帕子,心中恨得要死,可她不敢不动。
商韫就站在不远处,那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周身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咬着牙,僵着身子站起来,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那椅子比高堂之位矮了三寸,坐上去,整个人都像是矮了一截。
谢峤满意地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商韫跟前,躬身行礼。
“商太师,请上座。”
商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缓步走向那高堂之位。
他落座的姿态从容至极,仿佛那张椅子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谢峤在他下首站定,面上恭敬,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
高堂之位有了着落,商韫的面子给足了,崔老夫人也敲打过了。
至于那些朝务、那些烦心事——等玉檀的婚事办完再说吧。
反正天塌下来,有这位太师顶着。
谢峤看了一眼上首那个清冷如月的人,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他转身,在首席落座。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今日更是格外的香。
季衡凑过来,低声笑道:“太师今日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那陪嫁单子,听得我们都眼红。”
商韫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茶盏。
那茶盏里,倒映着满堂的红。
也倒映着他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臭的。
商韫淡淡开口:“吉时已到,继续吧。”
满堂的宾客松了口气,礼乐重新奏响,贺喜声此起彼伏。
崔玉檀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方才在想什么?
她以为……商韫是来抢亲的。
多可笑,真是不该和秦若看画本子,把脑子都看坏了。
她居然还在盼。
崔玉檀垂下眼帘,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谢琰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阿檀?”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崔玉檀摇了摇头:“有些累了。”
谢琰:“马上结束了,你不必等我,先歇下。”
崔玉檀心中说不出的怪异,一起玩泥巴的表兄,心中怎么也生不出半分酸涩,她看着谢琰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想笑。
“你待会儿又说我没规矩。”
谢琰含笑凑近些:“你有没有规矩,我还能不知道?”
崔玉檀睨了一眼,百媚生,谢琰玉白的脸,硬生生红到脖颈。
周遭有人起哄,谢郎君同我们新嫁娘说什么呢?
脸都红了。
商韫抬眼去看,刺眼!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礼乐喧天,天地同贺。
“一拜天地!”
崔玉檀与谢琰并肩,对着浩渺天地深深揖拜,风卷起二人衣袂,红绸飞扬。
“二拜高堂!”
面对谢氏族尊,崔玉檀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
“夫妻对拜!”
两两相对,谢琰的目光冷峻中藏着温柔,崔玉檀眼眸清澈,坦荡从容。
商韫端坐在高堂之上,目光落在那对正在行礼的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时。
他看着崔玉檀俯身,嫁衣的裙摆如红云铺展,那七星步摇冠上的珠帘轻轻晃动,遮住了她半张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截莹白的下颌,和唇上那一点丹砂。
很美。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美。
二拜高堂时。
玉檀转过身,朝自己的方向拜下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珠帘,隔着满堂的红绸与金翠,她低下了头。
商韫忽然想杀人。
他想杀了谢琰。
商韫的手在广袖中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冷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夫妻对拜。”
礼官的唱喏打断了他的思绪。
商韫看着那两个人相对而立,看着他们同时俯身,看着崔玉檀的嫁衣裙摆在青砖上铺展开来,像是盛开到极致的花。
他闭上眼。
只是一瞬。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是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千年不化的寒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送。
入。
洞。
房。
商韫看着崔玉檀被人簇拥着往里走。
背影笔直,步履从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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