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韫似有所感。
抬眸。
看见了她。
暮色昏沉,城门的阴影里站着一道素淡的身影。
月白斗篷,鸦青鬓发,面容半隐在暗处。
只有那双眼睛,隔着满地烟尘,隔着数月不见,隔着不能言说的万语千言,静静地望着他。
阿檀。
他攥紧的指节几乎刺破掌心。
他想唤她。
想问她为何来此,想告诉她这里有多危险,可他什么也不能问。
周围有将领迎上前,有亲卫簇拥左右,还有萧宇轩的人正冷眼旁观。
崔玉檀终于看见他,还是活的,真好。
她本想冲过去。
告诉他,这阵子她盘清了屯堡的粮账,往伤兵营送了三批药材,替巡防营重新排了夜哨。
她做了许多事,不是来添乱的。
可商韫那疏离的一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没有看她。
或者说,他看了,却像在看一个陌路人。
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
崔玉檀僵在原地。
眼眶骤然泛潮,眼前暮色、那道人影,尽数模糊成一团雾蒙蒙的光晕。
她用力抿住唇,将那阵汹涌的酸涩死死压回喉间。
——不能哭。
临行前阿倦说过,军中耳目混杂,萧家新来的那五百精骑里不知藏着多少眼睛。
兴许是顾虑这个。
崔玉檀这样告诉自己。
兴许他只是不便在人前流露。
她垂下眼睫,把那些险些溢出的情绪逼退。
商韫收回目光。
二人擦肩而过。
像两道被同一阵风吹散的烟尘,像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叔侄二字,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商韫的脚步没有停。
直到走出十余步,商韫才压低了声音,对靳霄道:“让卫昀,秘密送女郎回京。”
靳霄怔了一瞬,领命而去。
他身后,崔玉檀仍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暮色一寸寸沉下去,那道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营帐错落的火光里,走进那座他用命守着的城。
很久很久。
崔玉檀垂下眼睫,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还空着。
自那日断簪坠地,就再未填满。
“阿檀。”
卫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担忧。
崔玉檀没有立刻回头。
她望着那道已没入营门的背影,轻轻吸了吸气。
“卫夫子。”她转过身,唇角弯起一抹苦笑,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可能又要辛苦你送我回京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
卫昀看着她。
想扶住她的肩,告诉她若是不想笑便不必笑。
可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
“好。”他说,“我送你。”
阿倦一直守在崔玉檀身后三步之遥,一言不发,脸色却已沉得骇人。
她自幼跟在女郎身边,见过女郎应对无数刁难、算计、冷眼,从未见女郎在人前失态。
可方才——女郎分明是在等太师看她一眼。
太师看了。
却像看一道无关的风景。
阿倦攥紧了手。
就算要避嫌,就算军中有眼线,那也不该是那样的眼神。
太师待女郎,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看见?
“军师,女郎。”靳霄匆匆赶来,抱拳行礼,面上带着几分为难。
“主子方才吩咐,要辛苦卫夫子护送女郎回京。今夜风大,女郎不若先回屯堡歇息,明日再启程。”
“我可能去看看叔父?”崔玉檀打断他,话里还是遮不住的担忧。
靳霄垂下眼,不敢看她。
“大司马说,伤重不便见人。”
不便见人。
崔玉檀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不是没看见。
是看见了,也不想见。
老男人的情绪真是多变。
“方才那位……”崔玉檀顿了顿,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叔父身边的女子,是?”
靳霄没多想,咧嘴一笑:“那是主子的救命恩人。此番遇险,多亏秦姑娘出手相救,蛊毒方能暂抑。说起来,秦姑娘于主子有再造之恩。”
再造之恩。
崔玉檀点了点头。
“原是救命之恩,难怪。”
阿倦忍不住开口:“女郎,太师既然已平安回城,您也可安心了。这连日赶路、彻夜盘账,您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好,我知道了。”崔玉檀转向卫昀,“夫子,可否多等我两日?”
她声音平静,眼眶却分明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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