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这几日,商韫形同废人。
秦若每日以药汤浸洗他周身经络,那药汁滚烫如沸,他却始终未出一声。
只是阖着眼,任那钻心蚀骨的痛楚一遍遍碾过四肢百骸,像在偿还什么。
“你倒是能忍。”秦若将空碗搁下,似笑非笑。
商韫没有应。
他望着低矮的屋梁,在想卫昀的斥候是否已穿过封锁,在想张静之是否稳住了大营,在想那日他倒下前看到的青葱秧苗,蚕架可曾遭了兵燹。
他开口,声如砂石碾过:“你可能给我一味药。”
“什么药?”
“让我撑到战事终结。”他顿了顿,“不必活过那之后。”
秦若看着他。
烛火在她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影,良久,她轻笑一声:“大司马这是在讨价还价?”
商韫没有否认。
她俯身,将一枚赤红药丸拍入他掌心,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凉薄的讽意。
“续命丹。服一丸,可压蛊毒三日。代价是折寿一年。”
秦若有些恼。
她说有办法给他解毒,怎么就不信呢?!
第七日夜,卫昀的人终于潜入了桑禾城。
来人是个面生的斥候,衣衫褴褛如流民。
在见到商韫时眼眶骤红,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司马!卫将军命属下传话——营中将士皆安,只等您归!”
商韫按着他的肩,那力道让斥候抬起头。
“告诉他,”商韫声音很轻,却如定海神针,“我无碍。传我将令:死守关隘,不主动出击,待叛军粮草耗尽,自有转机。”
“是!”
斥候领命,几不可闻地补了一句:“另有一事卫将军说,京中来了一位故人,请您务必保重。”
商韫的指尖僵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问。
——他不敢问。
*
崔玉檀是在那支白玉簪断裂的第二日,便决意启程的。
珈蓝寺的厢房里,阿年红着眼眶替她收拾行装。
“女郎,您就带阿倦一人走,万一……”
“没有万一。”崔玉檀将一卷舆图收入袖中,声音平静。
“你只管每日去正殿焚香,隔两日回府报一次平安。旁人来问,便说我在禅房抄经,不见客。”
阿年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女郎,南疆那是战场,您去了能做什么?若您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办?”
崔玉檀回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阿年的手背。
“阿年,”她说,“我心里慌得很。”
只这一句。
阿年松开了手。
她跟了女郎十数年,从未听女郎说过“慌”。
老爷夫人死讯传来时没有,被逼着进宫时也没有。
但,此刻有了。
阿年抹着泪,替她系紧斗篷的系带,哽咽道:“那女郎……您要回来。您答应奴婢的。”
崔玉檀抬手,轻轻拂过阿年鬓边一缕碎发。
“珈蓝寺的菩萨,你替我好生供着。”
阿年哭的更大声了:“阿倦,你一定要护好女郎!”
“放心!”
说完,崔玉檀带着阿倦没入夜色。
崔行知的商队常年往来南北,于旁人如天堑的关隘,于他却不过是多塞几锭银子的门道。
行至第三日,越往南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流民。
先是三五个,后是成群结队,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推着独轮车、背着破烂包裹,向北缓慢移动。
有妇人抱着婴孩坐在树下,许久不动,走近看时,早已没了声息。
再往前,是烧焦的村落。
断壁残垣间还有青烟未散,田里的秧苗被马蹄踏成烂泥,蚕架倾覆,白茧散落一地,被人踩进泥里,混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崔玉檀掀开车帘一角,久久没有放下。
她见过上京城里的权力倾轧,见过后宫女子的笑里藏刀,见过所谓氏族的虚伪凉薄。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崔玉檀颓然地放下车帘,阖了阖眼,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商韫就在这里,和这些人在一起。”
他守的从来不是朝堂猜忌,不是君王信任,不是自己的功名性命。
他守的是这些。
秧苗,蚕桑,废墟里还冒着烟的灶台,和那些不知还能不能回到故土的流民。
而这些人,甚至不知道他。
崔玉檀忽然明白,他为何从不辩解。
第七日,商队抵达桑禾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屯堡。
崔行知的人脉在此处显出效用。
屯堡守将是张静之麾下旧部,听闻崔家女奉大司马之命前来“协理粮秣”,竟未生疑。
>>>点击查看《误入权臣怀,谁是你叔父?》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