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时,商韫已无力躲避。
周遭的喊杀声骤然退远,像隔了一层浸透水的棉絮,闷钝而模糊。
卫昀正率玄甲骑兵与涌入城中的叛军精锐绞杀在一处,距离他足有十余丈。
城头仅剩的几名亲卫被南疆巫师诡异的手段缠住,一时竟无法近身。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沉重而破碎。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便在此时,眼前蓦地晃过一道身影。
一抹素淡的月白,是窗下临帖时垂落的青丝,是抬眸看他时,那一点来不及收敛的忧色。
阿檀。
这两个字涌上喉间,几乎要破唇而出。
商韫死死咬紧了牙关。
不能。
他撑着剑,指节攥得发白。
不能唤出口。
军中耳目混杂,周禹安虽已伏诛,但他留下的暗线,皇帝新遣来的萧宇轩那五百精骑里安插的耳目,尚不知还有多少。
她名义上仍是他的侄女,是他恩师崔公留在世间的孤女。
若他此刻神智溃散,脱口而出的名字,那是她的催命符。
商韫后悔极了,他怎么未妥善安顿她就出来?
不是不想。
是不敢轻动。
不敢让任何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猜忌目光,顺着这根藤蔓,攀上她的命。
他是太师,是兵马大司马,是手握重兵被君王日夜忌惮的权臣。
他的软肋若被人拿住,便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不流露任何异样。
如今他躺在这血泥污浊的城墙上,却仍不敢让她成为他临终时唯一念出的字。
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前,他恍惚看见一只素白的手,正探向他颈侧的脉搏。
而后是一缕极苦的药气,强行撬开他紧合的齿关,顺着喉管灌入胸腹,与体内那股狂乱肆虐的蛊毒厮杀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
商韫的意识被那药性生生拽回一线。
他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穹顶,大约是某间未遭火劫的民居。
身下是粗布褥垫,甲胄已卸,肩胛处的箭创被细麻布密密缠裹。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撑坐起身。
“别动。”一道女声自身侧传来,平淡,不卑不亢。
“蛊未解,只是暂抑。你若运气,立刻复发。”
商韫偏过头。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荆钗布裙,面容寻常。
唯有一双眼睛静而深,此刻正将一柄匕首收入袖中。
方才喂药大约便是用此物撬开他的齿关。
“你是何人?”他嗓音嘶哑,像砂纸刮过枯木。
“民女姓秦,单名一个若字。”她将药碗搁在矮几上,语气平淡。
商韫阖了阖眼。
蛊毒暂抑,不过是缓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疆巫蛊的手段。
若无真正通晓此术之人以秘法拔除,至多半月,蛊毒必再发作,届时药石无灵。
而这军中,并无这样的人。
“此蛊,”他哑声问,“可能拔除?”
秦若未答,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让商韫蓦地生出一种古怪的直觉,此女并非寻常医者。
“拔除不易。”她终于开口,声无波澜,“我还没有把握。”
她顿了顿,忽而弯起唇角。
“大司马,”她轻轻唤他,像唤一个落难困兽,“我救你,是需要代价的。”
商韫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
“我可以尽全力为你拔此蛊。”
“代价是——”她抬眼,直视他,“我要嫁你为妻。”
室内寂静。
商韫阖上眼。
他在想什么?
想阿檀。
想她偶然抬头与他对视时匆忙垂落的眼睫,想他从未对她说出口的,也不敢的那些妄念。
他已回不去了。
蛊毒缠身,时日无多。
她该有安稳的人生。
嫁一个门当户对,温厚端方的世家子弟,生两三个孩子,在春日的庭院里看花开,在冬日的暖阁里听雪落。
而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拖进泥淖。
秦若没有催促。
良久。
商韫睁开眼。
“好。”
他声音低哑
秦若看着他,杏眸里全是狡黠:“你不问我为何要嫁你?”
商韫没有答。
他只是偏过头,望向窗缝间那一道窄窄的天光。
过了许久,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虚名罢了。”
他是太师,是将军,是君王枕畔悬了多年的利剑,也是边关将士眼中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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