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商韫还只是个寒门书生,一身旧衫站在崔家书房外。
那时她躲在屏风后偷看,只见那人脊背挺直如竹,侧脸清峻如雪。
从此一缕情思,再未能斩断。
她从未图过他日后权倾朝野。
若父母仍在,若家宅安宁,她所求的,不过是与他晨起共砚、暮时对茶,在一方小院里看尽四季流转,岁岁常伴,清平度日。
可如今……
做他侄女,已是定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崔玉檀就成了一块任人揉捏的鱼肉。
这商家的富贵,可少不了他们崔家在其中的助力。
这二人,将她看成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主意可打错了!
崔玉檀缓缓抬眼,看向神色各异的婆媳二人,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士族门阀里浸润出的矜傲笑意:
“既如此,便有劳祖母与义母费心安排了。”
周婉君面上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变,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收紧了。
义母。
两个字,客气又疏离。
她原以为,借着将这崔家女郎记在名下,往后便能名正言顺地以母亲身份管教拿捏。
一个失了怙恃,寄人篱下的孤女,再是出身清贵,到了她的手下,还不得乖乖顺从?
可这声“义母”,像无声地提醒她。
她崔玉檀认这名分,是给商家、给商韫面子,但想借此摆布?
休想。
老夫人终是先缓了脸色,摆手道:“好了,你既病着,便好生歇着。等过几日你叔父回来,给你好好热闹一番。”
周婉君亦勉强笑了笑,嘱咐几句“好生休养”,便扶着老夫人出了门。
待人走远,崔玉檀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悄然进屋的阿年与阿倦:
“入谱记名……当真是他的意思?”
阿年低头,声音轻而稳:“听闻是长平郡来了信,老夫人方开的祠堂,入的族谱。”
崔玉檀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将枯未枯的秋海棠上,看了许久。
末了,她极轻地笑了笑,像叹,又像释然:“既然是他所愿,那便如此吧。”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再不言语。
唯有袖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浅印。
可是怎么甘心呢?
*
五日后,商韫归府。
他未如常先去泷玉院向母亲问安,反是脚步一顿,侧首问迎上来的家丞:
“崔家女郎,如今安置在何处?”
家丞微怔,忙答:“回大人,女郎如今在秋水阁。”
商韫面色未动,带着人径自转向西侧。
一入秋水阁院门,他便蹙了眉。
院落窄小,花木疏落,墙角青苔斑驳,显是久未精心打理。
秋风卷过,阶前落叶都透着几分萧瑟。
崔家兄长在世时,待这独女如珠似玉,闺阁之中锦绣堆叠、仆婢环绕,何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如今这住处,未免太过潦草。
他眸色微沉,压下心头那丝不悦,撩袍踏入正屋。
屋内倒是收拾得整洁,帘帷椅褥皆换新,只是摆件瞧着都是冀州那边的喜好,想来母亲也没有为她布置屋子。
而且三间屋子实在局促,她那些书册、箱笼、妆奁无处安放,十几只楠木大箱只得堆在厅堂角落,显得拥挤又凌乱。
商韫立在门前,目光扫过这通窄的屋子,唇角微微抿紧。
母亲这番安排,着实欠妥。
“在府中可还习惯?”
他出声,嗓音是一贯的清淡。
却没听见人回答。
内室,临窗下的书桌,崔玉檀对着堆积如山的素白经卷,抄写的认真。
前日,周婉君以“老夫人近来眠浅心悸,需至亲晚辈亲手抄录的金刚经供奉佛前,方能安神”为由,将厚厚一沓经纸并一套极费腕力的簪花小楷送到了她面前。
说“玉檀是府里唯一的姑娘,又是老夫人嫡亲的孙辈,这份孝心,非你莫属。”
打听了商韫何时回府后,崔玉檀压下人要收拾屋子的动作,直到今日才欣然忙开了。
商韫掀开纱帘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场景。
狭小的屋子里窗扉半开,映着少女伏案的侧影。
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握笔的手时不时停下,轻轻甩动着手腕,少女眉心蹙着,唇色也显得有些淡白。
案边已垒起一叠抄好的经卷,但待抄的,仍是小山般一堆。
“你在忙什么?”
商韫的语气是一贯的冷淡,若是熟悉的人细听,便能听出其中的不满。
“韫郎,你回来了?”崔玉檀将手边的书拢了拢。
商韫说不清心中滋味,淡然道:“如今你该唤我一声叔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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