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挥袖转身,锦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迈出大殿。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嬴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
承诺?
孩童时代竹马相伴的戏语,怎比得上江山棋局中一枚落子的千钧之重。
这位燕国太子,终究未曾明白何谓君王之道。
“大王,”
王绾趋步上前低语,“燕太子竟想凭借几句旧日言语换取我大秦出兵,实在荒唐。”
“确是天真。”
另一位臣子接口道,“兵马未动,粮草便需耗费百万之数,空口就想借力,可见燕国已无明智之人。”
“观其今日言行,若他日继承燕 位,国运恐怕令人担忧。”
低低的议论声在殿柱之间隐约回荡。
“罢了。”
嬴政起身,玄黑色的宽袖如垂云拂过玉阶,“终究是一国储君,不必再多议论。
退朝吧。”
章台宫深处,三位身披铠甲的将军被烛火将身影投在殿壁之上。
王翦、蒙武、桓漪同时躬身行礼:“拜见大王。”
“赵军已攻破燕国边境,接连夺取十余座城池。”
嬴政示意众人起身,“诸位想必都已知晓。”
王翦沉声回应:“燕王虽得到我军暗中传递的消息,命卿秦率领二十万兵马驻守边防线,以乐乘为副将,然而庞煖的铁骑势如破竹,燕军溃退百里,边境要害全部失守。”
蒙武轻嗤一声:“那乐乘当年投降赵国受封武襄君,赵偃本想让他替代廉颇执掌兵权,反遭廉颇旧部激烈反抗,只得仓皇逃回燕国——如此反复无常之人,燕王竟再度起用,可见燕国朝堂确实无人可用。”
“太子丹的才干也难以支撑危局。”
桓漪摇头,“今日殿前如此失态,若将来执掌国政,败亡之日可以预见。”
嬴政目光扫过三人,唇角微微扬起:“寡 征伐赵国。”
三位大将神色不变,几乎同时抱拳行礼:“末将请战!”
蒙武忽然侧首看向王翦:“攻韩之功已属将军,如今讨伐赵国,莫非还要同我等相争?”
“正是此意。”
桓漪当即附和,转而向王座上的君王躬身道:“大王,此番调遣兵马,理应从函谷关与北疆大营先行择选。”
“妙极,二位倒是同心协力来应对老臣了。”
王翦双目圆睁,“赵国乃诸国中根基最固者,若无我蓝田大营压阵,谁敢轻言能破赵?蒙武,你北疆兵马本为镇守边陲、抵御胡骑而设。
倘若大军东移,岂不忧心异族趁虚叩关南下,戮我秦地子民?”
“匈奴虽需防范,然北疆二十万将士中抽调半数东进伐赵,并非难事。”
蒙武面容肃穆,语意坚如磐石,“我北疆儿郎之锐气,不输天下任何劲旅。”
“函谷关二十万精兵亦可尽数开赴,助大王荡平赵土。”
桓漪随即扬声道。
“蓝田大营三十万雄师随时待命,愿为大王效死而战!”
王翦自是寸步不让。
覆灭赵国的勋业,远比先前吞并韩国更为煊赫。
谁能执掌此战,便是将旷世功名揽入怀中,三营统帅焉有不争之理?
“若我大秦三营齐发,府库积储的粮秣银钱,恐难供养这般浩大用度。”
秦王听罢,却只淡然含笑。
此言既出,帐前争辩立息。
三位将军齐齐俯首:“臣等谨奉王命。”
“此役,调动蓝田与北疆两营。
函谷关兵马暂驻待令。”
嬴政神色转为凝重,声沉似铁,“王翦。”
“臣在!”
“蓝田大营任主攻。
北疆之军,须为孤死死钉住李牧麾下那二十万赵边骑。”
君王目光如电,看向蒙武,“蒙卿,以十万兵力拖住李牧二十万精锐,你可能做到?”
“臣纵粉身碎骨,亦必达成王命!”
蒙武昂然拜倒。
嬴政微微颔首,自玉案后起身,缓步走向殿后。
王翦三人当即整肃仪容,紧随其后。
后殿光景,竟与前方迥然不同。
六国旌旗森然竖立于殿心,一面数丈见方的巨幅疆域图铺展在地,山峦水系、疆界城池皆纤毫毕现。
对此陈设,三位上将军毫无讶异之色,显然并非初次踏入此间。
“可还记得,此殿是何时化作这般模样?”
嬴政转过身,目光掠过三位重臣。
“乃大王平定嫪毐祸乱,加冠亲政之后。”
王翦恭声回应,“当日臣等有幸瞻睹大王亲手布置这四海疆域之图,立起六国旌旗。
更亲耳闻听大王在此图前立下宏誓:涤荡六合,凝天下为一,开创亘古未有之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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