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田令严苛,这番提点是善意之举。
“年俸与田产均已交接。”
严兵理了理袍袖,神情忽然庄重,“本官此行,还肩负王命——”
他稍作停顿,院中气氛骤然凝固。
“王诏到,宣!”
使者步入村中,嗓音浑厚如击钟:“秦王诏令在此,众人听宣!”
严兵从怀中取出一卷自咸阳送达的帛书,徐徐展开。
“民女恭听王命。”
赵氏眼波轻轻一动,随即低头行礼,身旁的赵颖也跟着屈膝。
周围无爵乡民纷纷跪伏,兵卒亦整齐俯身。
王诏既到,如王亲临。
抗命不遵,便是逆君。
“秦王诏曰——”
严兵高声诵读,“副将赵阳为国建功,其母独居乡野无人侍奉,特赐工匠建造宅邸一座,仆役五十人,黄金百镒,铜钱万枚,五十年老参一株。
另赐赵阳将军良田千亩,免赋税二年。”
诏文简洁,赏赐却厚。
“民女代子领诏。”
赵氏恭顺应答。
严兵上前扶起她,将诏书递入其手中,转身向后方喝道:“将大王所赐——悉数呈上!”
郡兵退开,五十名婢女垂首缓步而来。
许是考虑到赵家唯有母女二人,所赐皆为女仆,未有一名男丁。
她们姿态恭顺,显然经过 ,身系奴籍,无人敢存异心。
随后兵士又抬来数只木箱。
百镒黄金、万枚铜钱,那株人参也置于铺缎的盒中。
“赵夫人,”
严兵语气含着警醒,“这些婢女的奴契皆在箱内,已移交沙丘郡官署。
倘有人胆敢违逆或私逃,依法可当场处决。”
这话与其说是交代主人,不如说是对那群婢女的训诫。
赵氏谢过郡守,邀他与随行属官入内暂歇。
宾主言谈间笑语温和,却各自藏有深意。
许久,严兵才率众告辞。
“娘亲真了不起,”
赵颖望着母亲,眼中满是敬慕,“方才与郡守对答,女儿在一旁竟不知该如何插言。”
“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罢了。”
赵氏神色平静,“郡守不过是看你哥哥年轻有为,提前留个情面。
倘若你哥哥没有战功,别说郡守,便是县衙的官吏也不会踏进我们这院子一步。
人世间的看重,向来是跟着势头走的。
势头一旦倒了,所有光景也就散了。”
赵颖似明非明地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院子里静静站着的几十名侍女:“娘,这些人……该怎么安排?”
赵氏轻轻叹了口气:“确实不好办。”
这时一位老师傅慢慢走上前,躬身道:“夫人,我们奉郡守吩咐,来为您家起新宅。”
赵氏看着满院的侍女,问道:“不知要多久能完工?”
“夫人放心,一个月内,一定建好。”
“辛苦诸位了。”
眼下这小院子连站人都显得局促,只能等新宅子盖好,才能安置这些赏下来的人。
赵氏又转向旁边的吴里正:“吴伯,能不能再麻烦您一事?”
“尽管说。”
“这么多人每天的吃用,恐怕一时接济不上。
能不能请您差几个人去县城买些米粮杂物?”
赵府厅堂里,灯烛微亮。
赵氏将一叠田契缓缓推到姓吴的老者面前,语调温和却清楚:“田地的事,还要劳烦吴叔操心。
家里只留十亩自己耕种,剩下的都可以租出去。
若是村里乡亲愿意佃种,租金减半;外村人来租,就按往常的惯例收吧。”
吴里正听了不由一愣,捋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赵家娘子,这同村减租……可是几百亩的数目,你真要这么做?”
“这些年来多亏邻里帮衬,这点薄田,就当是一点回馈吧。”
赵氏淡淡一笑,眼角的细纹里透着平和。
“好!好!”
吴里正连连点头,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微风,“这事老汉一定办妥帖。”
说罢便快步出了院子。
他前脚刚走,廊下安静等候的侍女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忽然上前几步,朝着赵氏母女盈盈拜下:“拜见夫人。”
顷刻间,院子里五十名侍女一齐屈身,衣裙摩擦的声响如同风吹过芦苇。
赵氏望着满院的女子,又瞥见墙角堆叠的绢帛和钱箱——那是儿子俸禄和咸阳的赏赐,供养这些侍女绰绰有余。
她轻轻展开手中那卷帛书,指尖抚过墨迹,眼底泛起了湿意。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笔转折都能在心里默画出来。
渭水岸边,军营校场。
点将台上,年轻将领扶剑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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