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这话中的锋芒,全不似往日韩非之风——倒与赵阳当日在牢中与他争辩时,那步步进逼、直剖要害的言辞一般无二。
那时,赵阳正是用这些锋利话语,将固守“忠义”
之念的韩非驳得无言以对。
此刻,竟被韩非信手拈来,用以应对自己。
果然,此言一出,李斯喉间一哽,一时竟寻不出有力的反驳。
是啊,国君都已俯首,臣子的坚持,还有什么依凭?
“看来今日李某此行,倒是多此一举了。”
李斯面上笑意未减,俨然一副为故友欣喜的模样,“韩兄能幡然醒悟,实为秦国之福。
来日朝堂之上,必能添一柱石之臣。”
他口中道着庆贺之词,心底却是惊怒交加。
韩非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彻底搅乱了他的谋划。
他本想诱使韩非自尽,再禀报秦王韩非“不愿归顺,以死明志”。
如此,纵使秦王生疑,也绝不可能为一个已死之人,真正追究他这个秦国重臣。
对此,李斯原本颇有把握。
可如今韩非竟要归降,此计自然成空。
“莫非……只能强行下手?”
李斯眼中寒光一掠即隐。
事已至此,若真容韩非倒向王绾与长公子一方,必成后患。
即便他不投向彼处,将来同朝为官,以韩非之才,也定然是心头大患。
那根植于心底的嫉恨,或许便是人难以逃脱的宿债。
然而就在这时,韩非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断绝了李斯所有念头。
“前几日,曾有一位秦国上卿来狱中探望,自称是长公子门下,名曰王文。
李兄可认得此人?”
韩非淡淡一笑,继而说道:“我已向他表明归顺之意。
想来不久,他便会将韩某的心意上达天听。”
听到那两个字,李斯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抹勉强的笑意:“王文……乃是左相王绾府上的长公子。
不想连这样的人物,也来探望韩兄了。”
“原是这般来历,倒是我失了眼力。”
韩非神色平静,只淡淡应了一句。
牢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李斯提着那壶始终未开的酒,袖袍拂过幽暗的甬道,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栅栏内,韩非正拱手相送,姿态恭谨。
李斯眼底深静无波,转身踏入廊外渐次明亮的天光之中。
栅栏后,韩非面上那层感激的薄雾渐渐散去。
他静立原地,直至足音彻底湮灭在石廊尽头,方自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麻布。
粗砺的织物擦过指尖,布上只有四字墨迹,早已渗入经纬——“慎对李斯”。
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似笑似叹。
果然。
那壶未曾启封的酒,那些听似恳切的规劝,乃至提及王文时那短暂的迟疑……此刻都成了这四字箴言的鲜活注脚。
若非早有戒备,他或许仍会视这段同窗之谊为风雨中可暂倚的浮舟。
权柄竟能将旧日情分磋磨至此,韩非闭了闭眼,心底某处悄然沉暗下去。
方才言语往来间,他故意点出王文之名时,分明瞥见了李斯眼中一闪即逝的寒光。
那是杀心。
抛出王绾之子的身份,不过是为自己铸起一道暂时的屏障——令对方有所顾忌。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不差。
诏狱门外,姚贾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见李斯出来忙疾步上前:“廷尉,事可顺利?”
李斯停步,将酒壶递给身旁随从,容色平淡无澜:“他愿降。
归附大王。”
“归降?”
姚贾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急道,“狱中诸事皆在掌握,何不趁此……”
他指尖在颈侧轻轻一划,未尽之言悬于空中。
“王绾之子已先一步见过他,受降之请早已递至御前。”
李斯望向远处宫阙的飞檐,声线疏淡,“此时韩若死在我探访之后,大王会作何想?王绾又岂会放过这等契机。”
姚贾怔住:“下官日夜监守,并未见到王文入狱……”
“王绾是何等人物,要送一人进这诏狱,何须经过你的眼睛?”
李斯唇角掠过一丝微凉的弧度,不再多言。
他对韩非所言并无怀疑——这本就是朝堂棋局中合乎情理的一步。
“难道就此罢手,容他日后来与廷尉抗衡?”
姚贾仍是不甘。
“同窗情谊犹在,何来抗衡之说。
旧事不必再提。”
李斯转身,目光落回姚贾面上,“今日朝会,我已为你请下一桩差事。
若办得妥当,大王必有厚赏。”
姚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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