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的第一次接触可不会带有什么体面。
埃莉诺这一剑已经蓄了整整半分钟了。
从她看见那张脸开始,从她把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开始,那股力就一直在她体内一圈一圈地收紧,像拧到极点的发条,此刻终于借着一个旋转的轴心全部倾泻了出去。
白炽重剑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烧得空气都跟着扭曲。
而斯维特拉娜的回应是一个拧身。
她倒是没有自信到选择硬接这一剑,而是在剑锋逼近的最后一刻侧步,让那道足以劈开装甲的弧光从她胸前削了过去,擦着她军装的银线,削断了两粒纽扣,燎起一缕青烟。
然后,剑鞭从另一个方向卷了回来。
那根银白色的链节像一条活过来的蛇,从她的手上弹射而出,第一鞭的目标就是机甲的脚踝,金属链节在接触装甲的瞬间收紧、缠绕、锁死,
三棱形的刃瓣齐齐咬进合金的接缝里。
她一拉。
埃莉诺的机甲正在前冲的势头上。脚踝被锁,重心被拽偏,整台机甲踉跄半步。
她用剑尖撑地稳住身形,反手一挥,赤白光刃砍向缠住脚踝的那截链节。
可链节在剑锋到达之前就松开了,已经从容地缩回了暗处。
第一回合,双方各退一步,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埃莉诺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处的装甲,两道不深不浅的刃痕嵌在合金表面,正缓慢地冒着烟。
她调匀呼吸,把机甲的重心重新校准回剑刃的延长线上。
斯维特拉娜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剑鞭像一片银白色的暴风雨,在舰桥的穹顶之下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正面白刃战了。
剑光与鞭影交织成一片,金属的碰撞声连成了不间断的爆鸣,火花顺着每一次格挡飞溅而出,落在空无一人的操作席位上,落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落在那杯还温着的茶里,发出细微的嘶声。
在舷窗之外,燃烧的城市正在缓缓转动。
透过那面十几米高的水晶落地窗,战斗中的两人像两道光剪影,被映在漫天的火光和浓烟之上。
埃莉诺的剑术带着浓重的战场气息。
动作简洁而干练,每一剑都踩在最短的路径上,剑尖指的位置永远是人体的要害:颈、腕、膝。
她的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从不因挥砍的动作而失衡,剑刃的轨迹也极少有超过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花哨的招数都等于把破绽送到对方眼前。
她是一位老兵。
东线的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老兵,手上的每一个技巧都有来历。
斯维特拉娜的鞭术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的身法轻、灵、快。
剑鞭在她手中时而柔软得像一条绸带,划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弧线,从不可能的角度卷向机甲的关节;时而又绷得笔直,化作一杆长枪或一把刀,在剑光间隙里狠而准地啄上一下,随即又退开。
在埃莉诺的剑光之下,她在起舞,每一次剑刃落下,她都能在最后一刻找到那条唯一的缝隙侧身而过。
三招。
五招。
十招。
埃莉诺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化解,斯维特拉娜的每一次反击也都落在装甲最厚的部位,除了留下几道灼痕,别无收获。
在不能使用绝对的杀招的前提下,两人都在试探。
也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那个真正致命的破绽。
埃莉诺在第三招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精通于战车之道。
更准确地说,这个人对战车之道的理解已经超乎常人,她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载具。
战车之道的核心从来不是“开什么”,而是“人机合一”,以意志驾驭钢铁。
大多数涉渡者选择将机甲或武器作为自己躯体的延伸,但斯维特拉娜把这条归途直接用在了自己的骨肉上。
她的每一步、每一转、每一鞭,都带着战车之道独有的那种“钢铁意志”,仿佛她的身体是一台剑走偏锋的机器,而她的意志就是驾驶员。
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以战车之道驾驭肉身,代表着你已经真正地将自己的身体视作一具皮囊,不过是灵魂的载体。
所以这个人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连呼吸的频率都精确得可怕。
那些看似柔韧的闪避,每一次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精准。
但……这个人不是皇帝之道的吗?
埃莉诺分明地记得,在她刚进舰桥的时候,她的身上还披着那层金橙色的皇帝之道,瞳孔里转着王座与权杖的徽记。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徽记已经变成了赤金色,仿佛一条大河在某一刻悄然改了道。
她这是切换了自己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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