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还没有落定。
千年的石灰岩粉末混着彩色玻璃的碎屑,在教堂高大的中殿里缓缓地飘,被四面八方涌进来的火光照着,下了一场发光的雪。
断裂的拱肋从穹顶垂下来,管风琴的音管砸了一地,最长的那根横在祭坛前,断口处漏出的风还在呜咽,是这座教堂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口叹息。
在中殿的正中央,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坑底,五号机仰面朝天。
白色机甲单膝跪在它的胸口上,右手依旧攥着那颗凹陷的头颅。
刚刚坠击依然没能杀死它。
血肉造物的生命力远比钢铁顽强,灰白色的血肉正从每一道裂缝里疯狂地涌出来,断掉的翼骨在重新拼接,凹陷的胸甲被从内侧顶起。
它甚至还有余力反击,半截断翼横扫过来,残存的羽毛贴着距离自爆。
爆光撕开了烟尘。
白色机甲的左肩被掀掉了最后一块装甲,整台机甲被轰得向后滑出十几米,合金的手指在石质地面上犁出五道深沟,一直犁到唱诗班的席位里,千年的橡木座椅在她背后炸成了漫天的碎片。
帕薇拉从木屑的雨里抬起头。
在她的正前方,五号机撑着断翼站了起来。
它站在祭坛前,背对着祭坛后方那面残存的高窗。
窗上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恰好留着一位低眉的圣像,火光从圣像背后透进来,给这台灰白色的怪物镀了一圈金边。
血肉在它的伤口上蠕动、增殖、愈合。
它站在圣像的光里,修复着自己,庄严得像一场亵渎。
但说这个画面,那确实挺漂亮的。
帕薇拉如是想道。
那就让她,亲手来把这幅画毁掉吧。
--轰。--
塔应了她一声。
白色机甲从橡木的碎屑里站了起来。
她开始迈出腿,朝着那台怪物,笔直地冲了过去。
第一步,踏碎了洗礼池。
圣水混着石屑泼在腿部装甲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第二步,第三步,步幅越来越大,机体越压越低,四片残翼在背后拖出的赤红从暗红烧成了亮红。
她的情绪在往上涨,塔就跟着往上涨。
她越是不管不顾,力量就给得越是慷慨。
这是一场合谋。
她出疯狂,塔出力气。
五号机的羽毛迎面泼过来。
她躲都不躲,抬起左臂挡在座舱前,硬生生地用装甲趟过了这片弹幕。
爆光在她身上连成一串,左臂的合金被剥得露出了骨架,而她的速度没有降过哪怕一瞬。
下一秒,两台机甲撞在了一起。
轰——!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
中殿两侧残存的立柱应声而断,一整排石雕圣徒从柱头上坠落,摔在地上,断成了头颅与躯干。
她的右拳砸进五号机的胸口,把它整个砸得倒飞出去,撞穿了祭坛后的高墙。
那扇残存的高窗彻底碎了。
低眉的圣像碎成千百片彩色的流光,纷纷扬扬地落在两台机甲身上。
帕薇拉追着它砸进了后殿。
从这里开始,战斗已经不再有任何形状。
右拳砸下去,血肉飞溅。
血肉缠上来,就用左臂的断口去割。
五号机的断翼刺穿了她的腹部装甲,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抓住那根翼骨,把它从对方的背上整根拽了下来。
灰白色的血浆喷了她满身。
她把那根翼骨当作棍子,抡圆了,抽在五号机刚刚愈合的头颅上。
一下。
石棺陪葬的历代主教在震动中翻出了棺椁。
两下。
后殿的穹顶塌了一角,天空从破洞里漏下来,混着舰队轰炸的火光。
三下。
翼骨断了。她扔掉断骨,换上拳头。
五号机在反击,一直在反击。
血肉的尖刺一次次凿进她的装甲,羽毛在贴身的距离一片片自爆,她的机体上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蒸汽从十几道裂口里喷出来,把她整台机甲裹在一团白雾里。
疼。
每一下都疼。
感官同步率高得吓人,每一道伤都像开在她自己身上。
可是塔在她的血管里燃烧。
疼痛进来一分,火焰就旺一分;机体破碎一寸,力量就凶一寸。
塔不庇护完好的东西。
它只奖赏燃烧的东西。
那就烧吧。
她的头发早已红得像血,那双眼睛里,深红已经烧成了亮红。
她抓着五号机的一条断臂,像抡一个麻袋一样,把这台数米高的血肉造物从后殿抡了起来,整个抡过头顶,砸向了那排尚存的连拱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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