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两根,三根。
千年的石柱像麦秆一样被这具躯体次第撞断,整条回廊从南端开始坍塌,扬起的粉尘吞没了半座教堂。
烛台倾倒,数百支还燃着的长烛泼洒在地,火苗顺着经幡与挂毯往上爬。
火起来了。
教堂内部的火光和穹顶破洞里漏下的火光连成了一片,把弥漫的粉尘照成了滚动的金红色。
在这片金红色里,白色机甲踏着碎裂的圣徒头像,一步一步,走向瓦砾堆里那团还在蠕动的血肉。
五号机还想重生。
血肉在瓦砾下涌动,收拢,试图重新拼出一个形状。
“不行哦。”
帕薇拉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已经该结束了。”
白色机甲俯身,双手插进瓦砾,把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整个从废墟里拖了出来,拖到了教堂正中央,拖到了那口从钟楼坠落、半埋在地砖里的巨钟旁边。
然后她骑了上去,双膝锁死它的躯干。
右拳举起。
砸下。
举起。
砸下。
没什么节奏可言,自然也没有终点。
每一拳落下,塔就轰鸣一声;每一声轰鸣,下一拳就更重一分。
合金的指骨在拳面上碎裂,她就用掌根;掌根变形了,她就用肘。
灰白色的血肉一开始还在愈合,后来愈合的速度追不上了,再后来,它就不再试图愈合了,血肉的边缘开始像退潮一样枯萎、灰化。
血肉造物那近乎无限的生命力,第一次露出了底。
最后一拳落下之前,帕薇拉停了半秒。
透过碎成蛛网的观察窗,她低头看着这台怪物。
它已经不再挣扎了。
躯干中央,那颗被层层血肉保护到最后的核心露了出来,还在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在核心的搏动里,她能感觉对方的情绪。
恐惧。
还有一点点解脱。
这团被缝合出来的、从诞生起就只被允许作为兵器存在的可怜东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也期待着终结。
“……好。”
她说。
“那就,晚安吧。”
右拳落下。
核心碎裂的那一瞬间。
--轰!!--
塔的力量涨到了顶点。
那已经不是力量在流经她了,是决堤。
猩红色的能量从机甲的每一道裂缝里喷涌而出,像这台伤痕累累的机体终于流出了血。
能量涌过断裂的左臂,涌过洞穿的腹部,涌过剥落的肩甲。
然后,在所有的破损处,停住了。
凝固。
生长。
猩红色的能量在破损的骨架上蔓延、填补、成形,像血肉,像琉璃,像烧到半透明的钢。
断掉的左臂被一条猩红的臂膀补全,洞穿的腹部被一层猩红的装甲覆盖,熄灭的两片光翼重新亮起,六片翼尖上的赤红烧成了一模一样的猩红。
破碎的白色机甲,被毁灭本身修复了。
以一种残缺与猩红交错的、伤痕累累的完整。
最后,在机甲的脑后。
猩红色的光凝聚、旋转、收拢成环。
那是荣光之环。
那是猩红的神环。
它的环体上盘绕着荆棘一样的纹路,缓缓地转着,每一根棘刺都像是从无数场战争的废墟里拾回来的。
火焰中的教堂里,洁白与猩红交错的机甲缓缓站起了身。
它站在碎裂的巨钟旁,站在满地的圣徒头颅与彩色玻璃之间,六片猩红的光翼舒展开来,脑后的荆棘环缓缓旋转,把整座燃烧的中殿照成了一片猩红。
穹顶的破洞之外,六台渡鸦的影子正在盘旋下降。
它们目睹了这骇人而美丽的景色,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了。
帕薇拉抬起头,透过破洞望着它们,轻轻地歪了歪脑袋。
“来吧,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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